“那就让本官来断断案,看是谁的过失。”
此话一出,赵师爷最先反应过来。
说好的要把新县令当摆设,跟之前的县令一样呢。
他此刻怎么还带着人来找对方做主。
这似乎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在场所有人,都是低县令一等的。
虽说这本就是实话。
可再也没有这一刻,表现的那样清楚。
什么钱谷刑名师爷,都要找县令做主。
掌控安丘县二三十年的赵师爷,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
新县令在这一刻,已经掌握了衙门上下。
听着自己手底下的人诉说今日发生了什么,再听刑名那边的人依次辩驳。
这一回新县令反而没有偏袒,而是认真讲了各自的过失,再凭借极好的口才,让人心服口服。
至于他此刻再讲什么,也是无用的。
“昨日给皂班捕快们补银,是因为他们一直陪着本官审案,衙门突然来了许多人,他们辛苦了。”纪楚笑着道,“接下来便是冬日扶济,前期账目物资,还要依靠钱谷方面的书吏。”
“只要事情做得好,你们也会有补银。”
“都是安丘县的官吏差役,只要好好做事,本官绝不会亏待。”纪楚点了一人道,“听说冬日扶济是你在做?”
这人是赵师爷心腹,脑子转了几转,开口道:“是属下在做,不过还没什么眉目。”
意思就是,还没做出什么东西,拿不出来成果。
纪楚笑:“今日已经是十一月初七,物资要在十二月前发到百姓手中,为何还没有眉目。”
“钱谷方面的书吏,可有知道内情的。”
此话一出,钱谷的书吏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多说几句,却又碍于赵师爷在这,不敢开口。
赵师爷冷笑。
他培养了那么多年人,怎么可能被轻易笼络。
“我,我知道。”
话音落下,那书吏小声道:“冬日扶济需要的银钱,三分之一衙门出,三分之二大户们捐。”
“现在大户们认了捐,只等钱到账。”
“钱款到账,就能采买物资了。”
这人口齿伶俐,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纪楚赞许道:“不错,你可识字?”
“识字的。”小吏立刻道。
“我身边缺个书吏,你跟着回话吧。”
只要好好做事,本官绝不亏待。
是真的!
对啊,昨日刑名的人帮他,不就立刻有好处了?!
赵师爷后退半步,死死盯着纪楚,眼中不仅是愤恨,还有嫉妒。
自己经营多年,竟然还不如一个从七品官员的一句话,更不如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此刻对赵师爷来说,就像是看着辛辛苦苦建立的家业,一朝散尽的感觉。
这人根本不像刚做官的书生。
更像为官多年的老官吏。
所有招数手段,在他面前完全无用。
他巧妙利用人心,利用关系,就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谁让他是本地县令,本地最大的官。
从他手里拿不来账册,就换个方式拿。
别说赵师爷嫉妒纪楚头上的官帽。
本就爱权的范师爷更是目光噌亮。
而高堂上的人,若有若无道:“安丘县主簿,县丞的位置为何空悬,可有人知道原因?”
“本官想要上书,请求曲夏州吏房长官再设两个官职,你们说如何?”
县丞。
主簿。
都是正经的朝廷官员。
若能坐上那位置,这辈子就不愁了!
如果说刑名这边,范师爷位置还算比较稳。
钱谷这边则不同。
大家都看出来,县令并不喜赵师爷,那岂不是说,钱谷这边的人,都有机会?
原本大家就有意讨好新县令,现在更是迫切。
他们会好好做事!
他们也想当官!
至于赵师爷本人,双目通红。
纪县令!
是你逼的!
别怪我不客气!
纪楚则看着他,他有感觉,本地田税的异常,或许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这人掌握本地钱谷多年。
跟他绝对脱不开关系。
他一步步紧逼,就是要得到一个答案。
而深夜回到衙门内宅的李师爷跟侄儿纪振,两人也带回来一个答案。
“本地田税,为六成。”
“一亩地丰年产二百八十斤粮食,要交一百六十八斤的粮。”
“而正常的粮税,应该是五十六斤才是。”
“这样高的田税,本地已经交了足足十年。”
第5章
一百六十八斤。
五十六斤。
差了三倍还多。
李师爷跟纪振还未平复心情,现在多了个纪楚。
对于纪楚来说,农业税这种事,他上辈子都没经历过。
他很小时候的时候,那个时空的国家已经取消了农业税,也就是田税。
所以现在听到多交三倍粮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不好。
本就生产力低下的农业社会,再多交那么多粮,就意味着贫困,饥饿,疾病。
稍微有些变故,更会贫困潦倒。
以一家五口十亩地为例,丰年一亩地二百八十斤粮,交了五十六斤税,还能剩下两千两百四十斤,平均到每人每天头上,便是一斤二两。
这对农户来说,省吃俭用,说不定还能剩一些,能改善生活,也有一定的抗风险能力。
但倘若一亩地要交一百六十八斤,那十亩地就只有一千一百二十斤。
平均下来,每人每天六两粮。
若是家中壮劳力多,根本吃不饱。
这还是丰年,倘若灾年呢?
毕竟不可能一辈子风调雨顺,难免会有天灾人祸。
为何会这样?
李师爷低声道:“好像是本地田册上的数目,大于实际的耕田。”
“但是朝廷一直按照田册上的数字征收。”
没有开荒。
却说本地开荒了。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开荒,可以作为本地官员的政绩。
这样交税已经十年了,也就是说,至少三任县令,都是这么做的?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严重。
纪楚眼神闪过前任张大人。
他也没有什么人脉,却能在三年任满,便去曲夏州做推官。
难不成也是这样?!
此时还没有证据,不能这样猜测。
等纪楚说出自己的猜测,李师爷警觉,同时又道:“此事不能说出去。”
至少三任县令,都是这样做的。
最先这样做的官员,官位定然只高不低。
如果说出去,别说纪大人性命难保,就算家人也不能幸免。
这恐怕也是后面县令闭嘴不谈,甚至从中捞好处的原因。
他们一个个是升上去了。
当地百姓呢。
交三倍的粮食。
过着如此贫苦的日子。
他们怎么办。
纪楚站起来,推开窗户。
十一月初的西北夜晚,风霜已经来临,隐隐还能听到郊外的狼嚎声,透骨的风吹得纪楚咳嗽几声。
他身子本就还没大好,这么一吹,更是咳个不停。
吃饱喝足,还有温暖屋子的自己,都被寒风吹得病邪入体,当地身体更弱的百姓呢。
李师爷赶紧关上窗,劝道:“纪大人,不要太过忧心。”
纪楚勉强笑笑。
原身的一大家子,基本都在种地。
根据他的记忆,他可以分析出本地百姓无粮之后的日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则更明白如今种田的辛苦。
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却成为别人上升的阶梯。
当天晚上,纪楚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那时候他还没上学,跟着爷爷奶奶住在漏风的房子里。
冬天天冷,一家三口报团取暖。
但很快,有人敲开他们家的门,带来很多东西,也修补了他们的房屋。
甚至让他们搬到更宽敞更暖和的房子里。
自从那日之后,他记忆里再也没有寒冷跟饥饿。
再之后读书上学,考上很好的学校,进入顶尖公司,成为高级社畜,这些记忆都遥远了。
如今触目惊心的实情,竟然勾起他小时候的事。
清早,纪楚起身,看着妻子一脸担忧,安慰道:“没事,再养一段时间,身子就能好。”
再到衙门正堂,纪楚看向赵师爷的目光,更是难言。
这位便是为虎作伥之人。
而赵师爷也死死盯着他。
自从新县令说出县丞,主簿位置之后,他手底下的人几乎都有了异心。
谁不想更进一步,那是假的。
新县令既有能力也有野心,跟着他,肯定比跟着一个师爷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