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马典吏为人圆滑,只当没听到。
见安丘县的人不理,沾桥县差役更怒了:“一个下县的差役,行事如此铺张,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其实这沾桥县的人生气,还是因为他们县百姓都往隔壁做工的缘故,不仅做工,还直接留下了。
本以为也没什么,谁料今年的亩产惨不忍睹。
沾桥县王县令生气,他们下面人自然没好果子吃。
马典吏慢悠悠吃完鸡腿,才道:“你如此嚣张跋扈,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眼看双方吵起来。
那沾桥县不依不饶,大概意思就是,我们上县的出来办差,都没那么多补贴,你们下县差役却吃香的喝辣的,这合理吗?
就你们安丘县的均产,合理吗?
提到这,马典吏不说话了,他确实有点心虚。
去年他们县明面上低于州里均产四十斤。
今年报的也低,估计还要“拖”全州后腿。
眼看安丘县的人不再“嚣张”,沾桥县马上又有话说。
正巧州衙门来人,开口就是:“户司让你们过去,领今年税收单子,一个个排队去。”
说着,来人开始念众人所在县的名字。
这是老规矩了,而且会按照县里粮食均产来念,由低往高,排队进户司领单子。
其实这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户司那边算好数额,按照高低排序而已。
不过驿馆里,不少人额外注重这件事。
去年第一个叫到名字的,正是安丘县。
看来他们又要丢脸了。
谁料衙门的人一个个喊过去,不仅头一个不是安丘县,第二第三,都到第十了,皆不是安丘县?!
大家私下讨论着。
那第一个县说自家均产,只有一百九十一!
第二个高了两斤。
第十个也才二百三十五。
马典吏瞪大眼睛,不会吧?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在安丘县上,你们今年粮食均产多少?!
“沾桥县。”
“安丘县。”
“按照方才念到的顺序,排着队去领。”
他们没听错吧?!
今年亩产最好的县,是安丘县?!
“你们县今年均产多少?”沾桥县连忙问道。
马典吏皱眉,有点不想答。
这怎么回事啊,他道:“去年大家均产不是二百九,今年怎么都低了这么多。”
此话一出,众人又看向他。
“春天少雨。”
“收粮的时候雨多。”
“你们没受影响?”
面对众人疑问,马典吏赶紧回答,说了自家县里应对措施,还说有农具的功劳云云,又说了他们抢收了。
总之肥料跟工具的提升,加上衙门上下督促,尽可能地降低了影响。
受影响了,但没那么严重。
马典吏说完,心道坏了,纪县令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心痛的。
如果知道其他县的情况,纪县令估计会报的更低啊。
本来只想当个倒数第一,没想到一不留神,成了正数第一?!
马典吏擦擦头上的汗。
不是他们进步了,是其他县在原地后退啊。
所以驿馆里众人都那么焦躁?
因为今年大家都减产了?
他们安丘县的人还傻乎乎吃鸡腿,确实格格不入了啊。
再看沾桥县差役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他们沾桥县均产二百六十,就比安丘县少两斤。
但即便如此,那也不如安丘县。
方才的嘲讽直接成了笑话。
人家安丘县均产这样高,就该吃鸡腿的!
还好大家急着去领田税单子,没让沾桥县尴尬太久。
即便如此,去户司的路上,众人还是围着马典吏,询问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自家肯定要学。
天气稍微有些不对,就会造成粮食大量减产。
如今来看,用肥料跟更好的农具,似乎可以弥补一些。
其中几个县的差役还道:“我们县也是因为用了纪县令说的肥料方法,这才保住一些。”
“如果不是那些肥料,今年少雨加抢收不及时,估计产量更低。”
“是啊,这几年的高产让我们都放松了,今年也只是平常年头,均产在二百左右,都算不错的。”
马典吏认真听着。
这点纪楚也是不知道的。
他哪里明白,以古代的种植水平,去年前年的均产,属于超常水平,属于大丰收。
如果他知道的话,肯定直接给自家定个二百均产。
当然,户司主事信不信,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户司书吏发田税单子时,主事听到安丘县的名字,特意来看了看,还问马典吏道:“你们纪大人怎么说服的蔡先生,先一步买了水车?”
他也不知道啊?
马典吏挠头:“他们好像是朋友了?”
户司主事深吸口气。
行吧,算纪楚厉害。
不过再看安丘县的亩产,更是感叹。
其他人顺应天时,天时好,粮食就高产,天时不好,就减产。
只有纪楚管着的安丘县,有种自然而然就要跟天时竞争的心。
这点纪楚自己都没发现吧。
与天争水,与地抢粮。
还要用粮食蜂蜜相辅相成,让百姓日子过好。
这样的年轻人,他头一回见。
也就是他,才能让安丘县百姓,平稳度过今年。
甚至遇上灾年,他也不会双手摊开,说自己没有办法。
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没想到其他人并不是。
从今年的粮食产量,就能看出来了。
等马典吏出门,其他人更是艳羡不已。
均产第一啊!
实在是厉害的。
更有消息灵通的人道:“今年天时不好,你们安丘县的均产,在整个陇西右道,应该都是最厉害的。”
啊?
这合适吗?
马典吏人都傻了。
你们可别说了,再说纪大人就要生气了。
他真不愿意出这种风头的。
马典吏觉得,纪大人肯定会郁闷自己报多了!
至于那沾桥县的差役,气急之余,还有些惧怕。
他们王县令报多了产量,是想挣一挣年底大考的好名声。
没想到他们多报了,也还只是第二。
等回去之后,肯定又是一顿责罚。
他们沾桥县跟安丘县是有仇吗。
只要对上他们,一定没好事。
回到驿馆,大家不再多说,已经知道各家今年要交多少田税,赶紧收拾东西回县里吧。
接下来收田税,那才难呢。
马典吏心道,我们县就不算难。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不然也太拉仇恨了,回家吧,赶紧把这事告诉纪大人。
只是临走之前,衙门又有人派人送信,信封上没有名字,只说交给纪县令。
马典吏看了又看,确定对方是州衙门的官差,这才收下。
回到安丘县,马典吏第一时间汇报情况,还把今年田税单子递给纪大人,李师爷,谢主簿。
这关乎本地的田税。
跟他们各家也息息相关。
信件自然也没忘,纪楚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先看田税再说。
但他还没看到数字,就听到马典吏说起安丘县粮食均产第一的事。
在场所有人瞳孔地震。
啊?
他们没听错?
再听了前因后果,纪楚果然坐到凳子上,就差学湘玉说一句我好后悔啊。
“他们怎么就不买耕牛买农具,也不抢收呢。”
估计抢了,但没抢过。
至于那些器具,没有银钱,怎么租给百姓。
纪楚倒没马典吏想得那么难受,稍稍摇头道:“算了,第一就第一,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让众人噎了下。
第一肯定好啊。
直接摆脱去年的名声了。
他们纪大人所在的县,就应该是第一!
这点有问题吗?
纪楚笑了笑,又道:“既然是第一了,那就要宣扬出来,让安丘县百姓都知道,咱们是整个曲夏州第一。”
“不止不止,陇西右道五个州府,一百多个县,咱们都是第一。”马典吏说起这话,明显神气起来。
这么厉害?
纪楚又笑:“好,就跟百姓们说这个好消息。”
“这可是百姓们辛勤劳作的成果,说明咱们本地百姓勤劳能干,聪明过人。”
“否则怎么会在这样的年头,依旧能保持粮食增产?”
“可见本地善农耕,沃土育英才,就该是第一。”
在场众人听着,颇有些热血沸腾。
哇,要是本地人听了,自豪肯定油然而生。
那份骄傲,是什么都比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