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凑过去,那不是跟着被打脸吗。
纪楚有点心虚,他何尝不是啊。
但这个游戏的重点,并非自己跟小宋训导,而是蔡夫子。
众人沉默下,纪楚先献丑了。
一个表格当中,他跟小宋训导先填数,然后让三位夫子以及蔡夫子接着填。
这种玩法很容易丢人。
毕竟填错一个,那整个表都作废,况且其他几个人,还能立刻发现你的错误。
“谁填错就淘汰。”
好!
小宋训导就差喊起来了,他肯定先被淘汰!
淘汰好啊,淘汰不用丢人!
小宋训导偷偷看了看三位夫子的表情,看样子他们显然是感兴趣的。
毕竟都是数科的夫子,对幻方不感兴趣,是不可能的。
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奇妙之物,这种数字之间的神秘联系,怎么看怎么有趣。
就算没有纪楚他们,他们三私底下依旧会研究。
数科院子里,数科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开始玩幻方。
从三阶幻方开始,小宋训导方能应对。
但到四阶幻方时,他犹豫不决,写下一个数字,只听四个人齐声道:“错了!”
三位数科夫子跟蔡先生同时喊出来,对自己上司很是不敬。
小宋训导擦擦头上的汗:“真的不对吗,这个数没问题吧。”
“怎么会没问题,你行算对了,列呢?”
“影响全局,这局没法玩了。”
“就是,淘汰淘汰。”
三个人说完,齐齐看向蔡一繁,他也看出来了?
纪楚道:“蔡夫子,您说呢?”
蔡夫子。
三个数科夫子咬牙切齿。
还夫子上了!
蔡一繁在这上面,可是毫不含糊地,大笔一挥,写下自己的答案。
没错!
是这样!
四阶幻方很快过去。
一直到五阶,六阶,五个人依旧兴致勃勃。
只是到多维幻方时,纪楚意犹未尽放下笔:“这我就算不出来了。”
“还请四位夫子继续。”
纪楚推出的利落,让蔡一繁直接道:“你是算不出来,还是不想算了。”
纪楚心道,我还需要计算,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已经输了啊。
再者,这游戏的输赢并不重要。
好在四个沉迷于数学的人,根本没工夫管别人,还是小宋训导找人买来饭食,大家一起玩数学游戏,一边吃东西。
小宋训导忍不住道:“数字如此枯燥,他们怎么还玩得兴致勃勃。”
说完又看看纪楚:“你也是,你竟然也能陪着玩那样久。”
“数学自有乐趣。”纪楚则道,“幻方不只好玩,还有用。”
有些数学家甚至还能悟出哲思。
当然了,在纪楚这,是拉近四个人关系的利器。
无论是三位数科夫子,还是蔡先生,共同点便是数学。
但四个人的侧重不同。
前者重理论,忽略实际应用。
而蔡先生重实用,忽略理论总结。
纪楚无意去争辩各方对错,只要求同存异,找到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好。
其实在场的人并不知道。
他才是最怕数科彻底没落的那个人。
毕竟他见识过数学被抛弃后,给现实带来的影响。
科举不考数科,以至于数科没落。
没关系,他们总能找到方法,让数学重新起来。
所以经科那些人,如果想要找户司批什么桌椅板凳的钱,你猜他批不批。
他纪楚也很记仇的啊。
纪楚看着四人争论不休,甚至已经开始出题目考考对方,笑着对小宋训导道:“这下不用担心夫子们离开了。”
是吗?
为什么啊?
等纪楚离开州学,小宋训导才悟出缘由。
他们四个人,都热爱数学!
非常热爱!
爱的方面不同,却都抱着绝对的热忱。
那三位数科夫子,也渐渐发现眼前的工匠,并非像他们以为,只会做些木工活。
实际上人家所会的理论并不少。
很多东西甚至另辟蹊径,找到不同的解决方法。
只是没有形成规范的理论知识。
他们三个人呢,实践不足,说出来的东西过于抽象,无法落实。
总之蔡一繁虽然是个野路子,却是个极有天赋,而且数学实践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倘若他读遍官学许多书籍,只怕上手更快。
三人虽然没有说,却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眼前的工匠,竟是他们的知己。
在这个只学四书五经的官学里。
那些正统读书人不是他们的知己,唯有这个匠人是。
等到暮色降临,四个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蔡一繁也是一样的,很少遇到棋逢对手的人啊。
而他们三人对视一眼,虽然有些别扭,却还是道:“蔡夫子,明日再见了。”
“明日继续探讨,蔡夫子。”
“还有蔡夫子你说的那个实验,咱们一起做做看。”
蔡夫子?
蔡一繁眼神微动,颇有些不敢置信。
他终于是真正的蔡夫子了吗。
“好,明日继续研究数学。”
“相信数科,一定会越来越好。”小宋训导郑重道,“一定会的。”
几个人同时想到已经离开的纪大人。
他先是让三位夫子一起过来,同仇敌忾应对经科的人。
再用四人共通点,以数学拉近距离,最后深藏身与名。
有了数学作为共通之后,什么夫子不夫子,什么工匠不工匠,区别并不大。
他们都有自己热爱的东西,也有为之奋斗的东西。
在如今仕途经济风靡之时,这种被排挤的纯粹爱好,让几个人颇有些抱团取暖的意味。
难道,这才是纪大人的意思?
纪大人早就发现他们的共通点了?
所以他们三个人直接威胁辞去数科之职,纪楚并不介意,反而找机会促进关系。
数科在他手里,或许真的会好起来。
第57章
“听说了吗,数科的几个夫子又回来了。”
“听说经科的人想用数科教具,所以被夫子们很生气。”
“不止哦,纪楚去了一次,夫子们不仅回来,还接纳了蔡一繁。”
“啊?那个工匠?”
“没错,听说那个工匠的数学水平不亚于夫子们,只是路子不同。”
“是这样吗?!”
州学的小插曲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匠人蔡一繁本就很有名气,说他会数学倒是不让人意外,但好到这种地步,还是让人惊讶的。
怪不得纪楚极力推荐,原来是乡野有遗才啊。
这让州学压力也少了很多。
一个工匠来当夫子,变成一个数学极好的人来当夫子,那感觉还是不同的。
小宋训导日日喜笑颜开的。
还是纪楚有办法啊,略施小计,就让四位夫子和睦相处。
有其他夫子接纳,蔡夫子明显融入里面。
相信州学其他人,也会慢慢习惯这件事。
所以接下来,等着乡试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肯定会有学生的!
纪楚听到这话的时候,沉默片刻。
反而小宋训导他三叔没坐住,直接对他道:“招一个蔡夫子过来,就是为了让州学数科多个夫子吗?”
啊?
不然呢。
小宋训导终于也沉默了,思前想后,震惊道:“是啊,数科完全没有变化。”
不过是“离经叛道”招了个工匠而已。
所以蔡夫子融入官学,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他三叔继续道:“蔡夫子的那些器具,是绝对不能进官学的,已经算是底线。”
“你们要如何教学?”
“改变数科,如何改变?”
“等到乡试结束,真的会有很多学生吗。”
致命几问,让小宋训导直接傻眼。
工匠器具不能进官学,这确实是底线。
但实际的教学,又离不开这些东西。
如果这样下去,就算乡试结束之后,数科有学生,还是跟之前一样罢了。
而且大概率大家学不下去,数科照样冷清。
刚刚欣喜没几日,更大的问题就来了。
小宋训导这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官学宋右训导直接对侄儿道:“你去问问纪楚吧,他应该早就发现弊端,在着手解决了。”
像他三叔,甚至官学学政,都有些不理解纪楚为何看重数科。
在大家看来,数科该研究研究,确实必不可少。
而蔡一繁的匠人手艺,该传承传承,他那也不缺弟子。
为何一定要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