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落水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尖叫,和逐渐弱下去的声音,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呛咳。
身上的重量逐渐消失,有人拆开了她身上的黑暗。
原本戴在头上的帷帽被麻袋挤得不见踪迹,脸上的药纱也已经被揉成了一条,挂在她脖颈间。
她睁开如雾的眼眸,就在那双手即将触碰到她时,裴玉荷翻身捡起地上的石头,不要命地往那人身上砸。
只听见几声闷哼,她不敢停留,起身就想要逃跑,可发软的双腿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僵硬的身体,让她没跑两步便重重地跌倒了地上。
下巴磕在了尖石上,痛得她有一瞬间双眼发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还想要捡石头反抗,却被人一把从身后掐住了后颈。
完全没给她反应的时候,猛地将她向河中一推。
落水声乍响。
裴玉荷挣扎着,想要拿出身份压人,可刚开口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不行,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了可能会死得更惨。
甚至可能为了封她的嘴,让她彻底没有办法说话。
于是,她没有再挣扎,而是死死地睁大眼睛,企图通过朦胧的视线看清楚那人的脸。
可本就模糊的视野,再加上不断涌起的水面,她什么都看不清,而这一路中中她也从来没有听过这刽子手说过一句话。
就在她绝望之际,她忽然有些想那个总是有点讨人厌的合作对象了。
不知道他现在被那纨绔公子带走以后怎么样了,可想到他的身手,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裴玉荷彻底坠入水中之前,她想娘亲了,水柔软而涌动,好像娘亲的怀抱。
可窒息感却又在不断地压榨她剩下的最后一点氧气,胸口好似要炸开一样。
可稍稍吸气,随之而来的不断涌入的水。
好累啊,要不就这样吧。
她第一次有些迷茫,她不明白自己坚持的意义在哪了。
回宫去以后仍然会像之前一样,娘亲早就离开了,那个冰冷的地方真的有什么值得回去的理由吗?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呢?又能去哪呢……
裴玉荷本来死死睁开的眼皮越来越重,刺痛感让她渐渐阖上了眼。
好累啊,要不就在这里停下吧。
停下以后,她就能去见娘亲了,娘亲肯定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了。
可是娘亲真的会等她吗?她可是她和那个人的孩子,她……
意识越来越远,就在裴玉荷彻底沉睡过去之前,她似乎若隐若现听见了有人在叫她。
那人见没有回应,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中。
有柔软的触感贴了上来,紧接着是渡来的气息仿佛让她被压迫到极致的呼吸逐渐复苏。
破水声响起,她被人抱上了岸。
胸脯被人不断地向下挤压,耳畔传来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可千万别死,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办到之前都不许死,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被抬起的下颌,嘴唇再次被人死死贴紧,恨不得渡气的时候把她的胸脯撑裂。
周怀砚见她还是没反应,气急败坏地就差直接用拳头去砸人胸口了。
不过幸好,下一刻少女的眉头皱起,胸廓剧烈起伏,“咳、咳——咳咳!”
不断吐出的河水顺着唇角淌下。
那双湿漉漉的眼睫扇动,缓缓地在少年沉默的注视下睁开。
习惯性模糊的视野让裴玉荷有些迷茫,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扑面而来将她包裹。
她猛地起身,将身旁的人紧紧抱住。
周怀砚脖颈一勒,要不是底盘稳,差点被少女直接给扑倒在地。
他嘴角一扯,刚要嘲讽几句,就听见少女低低的呜咽声,瞬间一僵。
“我……我以为就要那样再也起不来了,”裴玉荷咬住唇,不知是冷还是因为后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语气带着重重的鼻音,眼眶通红,“幸好你来了,幸好你来了……”
她不想那么快离开,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娘亲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她不想死。
周怀砚无措地伸出手,试探性地落在了少女湿透的后背,轻轻拍了拍,笨拙地安慰,磕磕巴巴:“没,没事了,你还活着。”
“别怕。”
13
第13章
◎“我能看见了!”◎
裴玉荷在安抚下渐渐地缓过来了神。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同样被抛下水的姑娘们,她回头看向那如镜面一样毫无波澜的河面,心口犯痛,“她们……”
周怀砚就知道她会担心这个,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将姑娘们捞起来的官兵们。
“诺,我回来不是发现你没在客栈,打算出去找你的时候就撞见了这群人,口口声声说要陪我一起去找,这不刚好派上用场了。”
“等等……”他惊讶地将少女的脸转向了自己,那双原本朦胧的眸子此刻清澈而明亮,宛若破晓后的日光,“你的眼睛——”
裴玉荷眨了眨眼睛,同样不可思议地抬起手,再抬眼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惊讶的脸。
她的表情瞬间活泛起来,眉眼带笑,满是惊喜,“我能看见了,我真的能看见了!”
一时激动下,她抬手便捧住了少年的脸,弯弯的眉眼喜悦都快溢出来了。
“我能看见了——”
或许是被这份喜悦所感染,周怀砚笑了,“对,你能看见了。”
“不过——”他有些别扭地向后仰,“你能看见归看见,能不能先把我的脸放开……”
脸都快被捏变形了。
裴玉荷才不。
她反而贴得更近,眼眸认真地打量眼前少年的轮廓。
她之前就很好奇了,这个传说中的第一杀手究竟长什么样子。
在不认识他之前,她以为他是那种胡子拉碴,满脸刀疤,就像那拐她进寨的土匪一样五大三粗。
后来认识他以后,在那位神医的告知下,发现好像不是那样。
她认识的这个人,是个性格恶劣喜欢捉弄人的少年,有的时候毒舌得让人想要抓狂,但有的时候又会很靠谱。
总之是个很讨厌,又没那么讨厌的人。
那优越的眉眼,甚至有些过分得漂亮,但即使如此却并不显女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黑底银纹的劲服却又微妙得将人压得些许沉稳,桃花眼不笑时带着股冷感,薄唇一张,就像是会吐出不好听的刻薄话。
尤其是那双黝黑的眸子,盯久了会有种被蛇锁定的错觉。
可不知道为什么,裴玉荷微微眯眼。
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一时之间,又捕捉不到。
她便没有再多想。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那些被打捞起来,各个脸色苍白的姑娘们。
她注意到那些官兵的脸色都有些奇怪,并没有救人的感觉,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
但考虑到在场还有其他人在,他们敷衍地给姑娘们进行了抢救,许多人吐出了水,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见此,裴玉荷松了一口气。
身体的温度回暖,身上被少年状似随意地裹了一件外袍,遮住了她此刻的狼狈。
她慢慢地站起了身,身旁的人给她搭了把手,在那边的官兵过来时,在她耳侧提醒她,“这些人恐怕是来找你的。”
裴玉荷了然,她看向那边过来的官兵,“多谢诸位出手相救。”
虽然救她的不是他们,但那些姑娘们确实是被他们救上来的。
听到她这话的官兵脸色一僵,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姑娘不必客气。”
那双眼睛在裴玉荷的脸上扫过,似乎在比对着什么,不过片刻便得出了结果,朝她一拱手,“实不相瞒,下官此次是来请姑娘前去知府家中做客。”
“哦?”裴玉荷笑了,心中也有了计较,“小女不过是一草民,怎么值得知府大人派人来请呢,告知一声我自会登门拜访。”
官兵再一拱手,道不敢。
“不过,”她看向他身后那些被救起来的姑娘们,“这些女子也要同我们一起去知府处吗?”
“……当然不会,但请姑娘放心,待进城以后我们自会将她们送往瑚州最好的医馆去,也会去通知他们的家人们。”
“那边好。”裴玉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回了城,不过在进城之前,她便提醒那些老大粗的官兵们女孩子们刚从水里捞起来,不方便就这样进城。
本来那群人打算随便丢件衣服给人盖着,但到底官兵们都是男子,裴玉荷心知这样进城以后被其他人看见了,这群姑娘们不知会被戳着脊梁骨说成什么样子,即使她们并没有错,甚至还捡回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