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一块上山的亲传弟子见了,凑趣道:“原先师父说要来瞧瞧这徐夫人到底是何模样,如今也是见着了,这样的奇女子正巧没了丈夫,要不您过几天去问问她,可愿意跟您回揽云大泽?”
岳竺大笑起来,伸手将徒儿脑门敲得直响,到底没有反驳。
自岳竺后,其余两大宗门的使者也陆续到了北域七峰,他们离得远,仙法与北域灵力的属性也不合,便只遣了亲传弟子过来。
这几日,天枢峰后山的客房里住满了外貌习惯各不相同的仙人,不如北域人一般遵循古礼是他们唯一的相同处。
仙人们一会儿聚在一处谈笑,一会儿又要相约比划比划。
偏偏来者各个身份都不凡,北域的亲传弟子们只得放下在掌门灵前念颂词的差事,被长老们勒令去照看客人,莫要让他们闹出事来。
如此,宇文令的灵柩停灵七日,今天终于到了最后一日。
今夜,因为连日的灵力消耗,闵道一也支撑不住,旧伤复发,无奈去往玉衡峰修养。
月亮升起时,灵堂中只剩下了徐宴芝与顾青峥,两人默默无言地枯坐,任凭烛光在面上摇晃。
到了半夜,外头下起了大雪,细细碎碎地撞在天枢峰的大阵上,发出了极其微弱的脆响,又缓缓跌落在山中。
夜晚万籁理应俱寂,可后山中,却不住传来轻笑声。
憋屈了七日,到了最后一夜,终于有客人按耐不住,将陈旧迂腐的古礼抛在脑后,开始谈笑作乐。
北域习俗自来古板,外来仙人极难忍受,北域人自己也清楚这一点,睁一眼闭一眼,并未前去阻止客人。
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跪坐在灵柩旁的徐宴芝更觉疲惫,正要偏头去看月亮舒缓一番脖颈,遽然一阵阴风刮过,砰的一声巨响后,不仅将大门狠狠地关上,连带那几根蜡烛也熄灭了。
灵堂陷入了黑暗中。
眼睛看不到时,听觉便更敏锐。
几息过后,徐宴芝听见身旁那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们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徐宴芝在心中默数了三下,脚步声停在了她身旁。
她嗅到了淡淡的暖香,随后那香气缓慢的、缓慢的馥郁起来。
温热的风吹过她的耳后,顾青峥在她耳旁低声道。
“夫人,我听说,岳竺要求娶你——”
他一边说,一边靠得更近。
徐宴芝似是被他笼在了怀中,但又没有触碰到任何坚固的笼壁,她被温热的气息与温暖的香气所拥抱,一种不期而至的战栗从她心底升起。
——在亡夫的灵柩前。
徐宴芝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抵在顾青峥的胸前。
她的右手有荧光闪烁,在微光中,僭越的徒儿忘了收起他微颤瞳仁中蕴含的情绪。
徐宴芝看得分明,是憎恶。
他憎恶些什么。
徐
宴芝直视着他的眼睛,疲惫一扫而空,她倏然生出了玩乐的兴味。
她缓缓扬起嘴角,看似无力的右手从顾青峥的胸前,轻抚似得往下移了一瞬。
感到手下坚实的躯体微微一颤,徐宴芝笑得更为璀璨,轻轻向前一推。
顾青峥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朝后退去。
一声轻响后,他停了下来。
徐宴芝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顾青峥,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沉重的大门洞开,银白的月光重新照进了灵堂中。
月光照亮了顾青峥,照得他长而黑的睫毛银白透明,飞蛾似得煽动了几回后,他倚着师父的棺椁,将头慢慢抬起。
他的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温和的面具。
“别再说些逗趣的话了。”徐宴芝言笑晏晏,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好徒儿,要我说来,若想要成为掌门,你还应当多受些考验才是。”
“您说的是。”
顾青峥鸦睫低垂,半遮如墨的眼眸,温顺地对徐宴芝笑了起来。
第6章 第六章他的任务
翌日,德政堂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模样,白色消失,大殿中再无宇文令半点痕迹,连堂中挂着的那副画像也被摘了下来。
若是徐宴芝不去讨要,画像会被放入不见天日的后山库房中,与历代掌门的画像一块儿蜷缩着,等到下任掌门殒身时才能重见片刻天日。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似乎他们所做的都只是冰冷的步骤,既然已经死了,除了宇文令的遗孀和他两个亲传弟子外,没有谁当真为掌门的离去而伤怀。
办妥了宇文令的身后事,北域七峰彻底将他抛在了脑后,谁能成为下一任掌门,才是当前以及往后一段时间内最重要的事情。
宗门上下被召集,齐聚在德政堂前的大广场,由询天阁长老任重阳宣布了他们这几年对圣山灵力波动的观测结果。
若无意外,半年后,圣山的灵力强度将达到顶点,届时将由徐宴芝打开山门,掌门候选人由此登上太阴峰顶,接受圣山对其的洗礼。
任重阳说罢,朝旁让了一步。
徐宴芝右手闪过荧光,出现众人之前,她看向面对着她的无数弟子们,格外在最前方的亲传弟子们身上多停留了一些时间。
“只有最强者,才有接受洗礼的资格,祝你们好运。”
徐宴芝右手手持掌门密令,那是打开山门的密匙,整个北域,唯有她与圣山保有连接,她即是圣山的代言人。
高耸入云、仿佛捅破了天的太阴峰矗立在她身后,巍峨苍劲,以千万年不化的寒冰俯视着想要逆天而行之人。
在场众人望着她,皆屏住了呼吸。
在场的除却北域弟子们,还有三大宗门使者共同见证,这是他们来到北域的第二个目的。
等到此事也了结,德政堂又焕然一新。
广场上铺上了厚厚的白狼毛地毯,不知哪儿变出了十张长桌,长桌上诸多北域七峰特产的灵物变成了食物,琳琅满目、香气馥郁。
又过了一会儿,连极品雪林草酿做的美酒也出现在桌上,小弟子们纷纷上前,为众仙人将酒杯倒满。
北域的另一面,教外域来的仙人们有些吃惊起来。
天枢峰顶开始了盛大的宴会,用以安抚远道而来的客人,前些日子里他们不得不遵循沉闷的古礼,如今北域也该尽地主之谊。
雪林酒乃此界顶级佳酿,一杯下了肚,哪怕是岳竺也红了耳朵尖,他畅快笑道:“好酒!这样好的酒,竟然只有北域才有,我一定要向贵宗采买一些带回去,否则家中的师兄师姐们一定是要责怪我的!”
他们这些外域来客,自然与北域长老们坐在一处,开阳峰专门负责宗门经营的长老吕敏之听了此话,笑不拢嘴,立即转身问周云子道:“云子,岳长老的话你可听见了,咱们今年新收了多少雪林草?”
周云子只爱种地不爱交际,本来神游在外,不防在宴席上忽然被提问,一时捧着酒杯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吕敏之,教吕敏之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这些年圣山灵力日渐浓郁,因此山上多种炊玉花,雪林草的产量少了许多,今年一共下了十斗,一半酿成了酒。”
坐在上首的徐宴芝见状轻轻一笑,隔着李能意与周云子,探首对吕敏之道。
吕敏之闻言咬了咬唇,谢过徐宴芝后,遗憾转头与岳竺道:“岳长老也听到了。”
自徐宴芝开口后,微醺的岳竺注意力便全放在了她身上,含糊地应了一声后,伸手又倒了满杯酒,对徐宴芝遥遥举杯道:“徐夫人倒是清楚这些庶务。”
徐宴芝笑而不语,端起酒杯敬了他,又侧身与身旁的李能意说着什么。
岳竺瞧在眼中,身上似有万只蚂蚁在爬,仅剩的一丝理智逼迫他收起了邪念,他松松垮垮地回头继续与吕敏之谈话,说着这回揽云大泽要与北域做哪些买卖。
长老们这边到底修为高深些,酒过三巡,人人最多微醺,两边长桌上坐着的弟子们却没有这样好的酒量,到了晚上,天上开始下雪时,已经有许多弟子失了态,吵吵闹闹地鬼叫起来,惹得大家都伸头去看。
今日既然各桌都上了好酒,长老们早已料到了,抱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念头,只当没听到,随他们去,嚷得几句,旁的弟子们也就上去捂了他们的嘴了。
只是有一位醉酒的弟子不仅嚷得极大声,还不让身旁同门近身,尖锐的声音不住地往众人耳朵里钻。
“我实在瞧不出徐宴芝强在哪儿,原先在家里时修为不如我,长得也一般,谁知道外头人都瞎了眼般,竟将她吹成什么北域第一美人了……”
徐宴芝的族弟徐广济,一杯接一杯,把自己喝了个大醉,嘴上没把门地开始胡吣。
他身旁的弟子们吓得脸煞白,几个人一齐动手将这孙子揪住,强行往他嘴里塞了几颗麒麟果,好险把这张破嘴给堵上了。
徐广济这桌的弟子们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齐齐探头去打量徐宴芝的脸色,见她并不像恼了,还朝前来敬酒的顾青峥与闵道一露了笑,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