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一会儿,闵道一便灰溜溜地自个儿站了起来,又扎起马步,开始在师兄地监督下开始修行基本功法。
太阴峰上的风雪裹挟着暴虐的灵力,若他不全力运转周身灵力,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片刻便能冻成人棍。
顾青峥哪怕一言不发,只站在这儿拦着不让他离开,闵道一就只能奋起用功。
徐宴芝并未在演武场上听见熟悉的声音,是因为顾青峥另辟蹊径,带着闵道一穿过结界,让他直面严酷无情的圣山,由风雪来好好锤炼这个仙法练得稀疏平常的师弟。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见着闵道一嘴唇渐渐青紫,当真有了衰败的迹象,顾青峥方才上前提着他的衣襟,带着他往结界内走去。
闵道一早已虚脱,见师兄要提自己,索性无力地把自己挂在他手上,如尸体一般被拖进了结界中。
进了结界,四周倏然就温暖了起来,见不远处有三三俩俩的小弟子正一块儿从演武场出来,闵道一怕失了面子,立刻挣脱了师兄的手,将仪态整理好。
“这会儿竟然怕丑了。”顾青峥见状,凉凉道。
“师兄难不成不怕丑。”闵道一不忿地瞥了一眼身旁这个在太阴峰上来去自如的男子,见他从结界外回来,竟然面色都不改,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艳羡,“当然了,我若有师兄这般本事,我也什么都不怕。”
顾青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的本事又是怎样练成的,闵道一似乎从未想过。
略走了几步,两人回到了他们的小院前,一路上都垂头丧气的闵道一停住了脚步,他盯着脚尖,语气酸溜溜地说道:“师兄,听闻你第一回去弟子大比,拜师时师父便赐了你长剑当做本命法宝,我已是第二回了,却什么都没有……”
顾青峥看向他,叹息道:“师父走得太快了些。”
闵道一忧愁道:“若是师兄成了掌门,能赐我一柄师父留下的长剑吗?”
“师父的私产,理当由师娘处理。”
“这样的话,若我问师娘呢?”
顾青峥笑了一笑,滴水不漏地答道:“这要问师娘才知道了,不过,师娘一向疼你,想来是愿意的吧。”
闵道一眨了眨眼,小声道:“师兄陪我去问好吗?”
顾青峥又高深莫测起来,并不问答师弟,待他纠缠几番后,方才勉强同意与他同行。
只是他们在徐宴芝那儿没寻见她。
听小弟子说,在他们在结界外修行时,徐夫人让人驾车下了山,并未留下只言片语,现下还不曾回来。
顾青峥闻言,露出了然的笑,对师弟道:“下回吧。”
闵道一好容易鼓起地勇气已然消散,他摇摇头,低声道:“下回也算了,若是大比时我拿了好成绩,再去寻师娘。”
顾青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两人返回的路上,又恰巧遇见了刚刚下车徐宴芝。
闵道一霎时便倒吸了一口气。
徐宴芝从车上下来,抬头便见到两个徒儿结伴从后头走来,又见小徒儿面上别扭,挑眉道:“道一怎么了?你们可是去寻我了?”
方才在师兄面前放肆得很,到了徐宴芝面前,闵道一露了怯,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句子。
“师弟想着,若是大比时得了好成绩,想要从师娘这儿讨一柄剑。”顾青峥体贴地替师弟开了口。
徐宴芝闻言一怔,下意识反问道:“师娘如何有剑?”
顾青峥没回答,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看她。
他这样看着她,让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他们说的是宇文令的私产。
是了,在宇文令死后,他生前得来的天材地宝一直封存在问仙宫内,只有手握掌门密令的徐宴芝方才能打开。
顾青峥主动提及这一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的视线在眼前二人身上来回,片刻后,笑盈盈地冲闵道一点头道:“若是你真得了好成绩,我便做主,赐你一柄好剑。”
闵道一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到徐宴芝转头对顾青峥道:“我可分不出一柄剑的好坏,你也帮着师弟选一选。”
顾青峥自然应了。
三人互相颔首致意,一人往内,两人向外,往各自的住所走去。
不过,顾青峥回到小院还没多久,便接到了徐宴芝的传音,让他去一趟问仙宫。
他捏着传音符,出了一会儿神后,换上了常服,顺着前殿连绵不绝的长廊,往问仙宫而去。
即便接到传音后便出发,待问仙宫出现在眼前时,顾青峥发觉徐宴芝早已在门前候着了。
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远处有人,正歪歪地倚在门前通天的柱子上,眺望着天边。
顾青峥驻足看了一会儿。
徐宴芝从前便不常穿华服,丈夫没了后,她更是日常穿着单调朴素的浅色长裙,只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漂亮裙子,裙摆轻飘飘地在空中摇晃,人也惬意地挂着笑。
太阳也配合,极难得穿过了云端,让金色恰到好处地洒在她的身上,使她看起来暖洋洋的。
紫金色的徐宴芝烙印在顾青峥黑色的眼眸中,几乎烫得他发痛。又过了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附近没有任何小弟子值守。
宇文令喜欢独居,问仙宫内原本便没有小弟子值日,在他仙解后,才有小弟子隔三差五进去维护问仙宫。
而此时临近弟子大比,太阴峰上的小弟子们都被徐宴芝特赦了值日,聚集在演武场内练功。
现下偌大的问仙宫附近,恐怕只有他与徐宴芝。
思及至此,再凝视那条裙子,顾青峥瞳仁一缩,身躯倏然紧绷,曾反复撕裂过他的欲孽复燃起来,教他几乎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平复好心绪,慢慢踏上了问仙宫前的白玉长阶。
当他从长廊尽头出现时,徐宴芝便注意到了他,只是仍懒洋洋地倚在柱子上,并不想直起身子。
顾青峥似乎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她猜想着,莫约是在打量自己,疑心她有些什么企图。
徐宴芝笑了笑,她这回当真只是有些胆怯,想要有人相伴,一块儿踏入这冰冷肃杀的问仙宫。
但,若是有些旁的收获,倒也不错。
站定在问仙宫大门前,徐宴芝笑着对拾阶而上的顾青峥道:“既然道一说了起来,便为他挑一柄剑吧,说来也是他师父这些年有些疏忽。”
顾青峥应了,站定在门前看着她。
徐宴芝莞尔一笑,对他扬了扬下巴:“愣着作甚?”
顾青峥也跟着僵硬地笑了起来,他上前伸出一只手,放在大门上镶嵌的明珠上,不见如何用力,便推开了这扇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门。
门打开后,站在后头的徐宴芝屏住了呼吸,微微睁大了眼。
宫门后有一块儿高大的影壁,遮挡了宫里的景色,徐宴芝抬脚绕过,只见前头几间宫室门窗紧闭,与从前并无二样,除却她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宫内静得如
死水,连风声都无。
明明是宫里装潢是一派超凡脱俗的仙人做派,徐宴芝却觉得一股凉意,自心头起,散在了身子里。
她踟蹰不前,故作轻松地问头对顾青峥道:“愣着做什么?”
她在影壁前,整个身子处在光中,顾青峥在影壁后,上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她看不到顾青峥的眼睛,顾青峥却能看到她的。
或许他看出来了什么,一步一步,极慢地走到光中,强光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他的眼眸也变得明亮起来。
顾青峥走到徐宴芝身旁,执起她的手。
他手心的热度传到了她手中,一步一步,并不看彼此的眼眸,一起走向深宫之中。
路过了宇文令常驻的书房,路过了问仙宫中备用的丹房、演武场,路过了议事堂。
徐宴芝带着顾青峥一直往里走,穿过整个前殿,来到了宫内最深的一进。
到了这儿,像是踏入了另一段时间。
徐宴芝隐隐地觉得背脊又疼痛了起来,如同谁用一柄尖齿的梳子,一点一点从她的脖颈处,梳到腰间。
她强忍着寒颤,放开了顾青峥的手,走进起居室中,伸手按在墙上。
法阵的荧光在墙上闪烁,须臾后,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在他们眼前。
徐宴芝面色未改,回头看去,见顾青峥不知不觉中又握紧了手,垂眸道:“这是问仙宫的地下宫殿。”
她朝着顾青峥伸出手:“随我来。”
徐宴芝领头,他们沿着仿佛无休无止的台阶往下走。
这是一个柱状的空洞,台阶围着边缘,一圈一圈地往下,目之所及皆是光秃秃的,除却亮起的仙灯,并无半点装饰。
或许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更长,台阶结束了,徐宴芝带着顾青峥穿过了一条长廊,来到了一个与地上的宫殿交相辉映的殿堂中。
“你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