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礼_蔡奈一【完结】(46)

  他已经走了,姜稚礼猛地坐起身子。

  不会真的生自己气了吧。

  想到这她也顾不上再措什么辞,找到萧砚南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等待音响了漫长的一阵,在姜稚礼以为要提示无人接听的时候,终于被接起,却没什么声音。

  “萧砚南?”她试探着叫了声。

  “嗯。”他终于应声。

  那边听起来很安静,他的声音也低沉,带着些疲惫,或者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听林铮说你已经走了,”姜稚礼的声音也不由得轻下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一点工作上的事,”萧砚南说,“明天林铮会去接你,如果你想在家里多住几天的话,就让他更改航班的时间。”

  “好,”姜稚礼浅浅吸进一口气,“那个,其实我是想跟你说……”

  话说一半,她忽然听到那边其他人的声音传来,大概是萧砚南适时捂住了听筒,她听不太清,但还是隐约听到什么病危,家属签字之类的话。

  他是在医院吗,姜稚礼紧张起来,但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就已经挂断。

  姜稚礼攥着手机怔了几秒,紧接着给林铮拨去了电话。

  -

  京北某私立医院。

  凌晨时分,手术室的灯依旧长明着。

  走廊里只有萧砚南一个人,显得格外空旷。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望着手术中的指示牌,各种情绪搅动着他眼底的深潭,看起来反倒无比冷漠。

  如果萧廷安知道现在在手术室外,唯一牵挂他安危的,是一直以来最被他嫌弃的儿子,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多讽刺。

  从小到大,他一直恨他,有时候恨不得他早点死了,却又想让他活着,他要看着他跪在母亲的墓碑前,亲口给她一个道歉。

  兴许是过于疲劳,头部两侧的神经又开始刺痛,萧砚南勉强撑住墙壁,闭上眼想熬过这阵发性的疼痛,而这次的疼痛却似乎比平常持续的更久,熬不过去似的。

  他竭力压制着呼吸,撑着墙壁的手绷起道道青筋。

  而就在这时,伴随着轻微的耳鸣,他好像听到姜稚礼的声音。

  幻觉吧,他想。

  “萧砚南,你怎么了!”

  这次声音更近了些。

  他强撑着睁开眼,竟然看到姜稚礼从走廊的另一端跑向他。

  走廊的灯光炽白生硬,而落在她身上时,一切都变得仿佛一场宁静又生动的美梦。

  很不真实。

  须臾,女孩微喘着在他面前站定,秀气的眉头皱着,明媚的眼睛一瞬不离地望着他,满是担忧,“你还好吗。”

  独属于她的莓果香调从她随着奔跑而起伏的发丝间飘散,像热带气旋温柔来袭。

  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得到疏解。

  萧砚南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住她欲朝自己额头探来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按进怀里。

  他反悔了。

  放她走,他做不到。

  第33章 Painkiller你就这么粘人

  萧砚南有头痛的毛病,似乎是从母亲过世的那年开始的,又或者更早。

  最严重的一阵他频繁求医,得到的结论都是神经性头痛。

  这种病症是由于疲劳,精神压力过大引起的,很难根治,并且极易复发。

  医生千篇一律的叫他放松自己,否则只会越来越频繁的发作,他听腻了没有新意的诊断结果,便懒得再去理会,发作时仅靠止痛片对付,直到后来他发觉药剂对他产生的作用在逐渐衰减。

  那时他正处于一种对抗的情绪里,与父亲对抗,与岑家那些不接受母亲和自己的人对抗,他想未来一切事物都能够尽在他掌控,于是也理所应当地与顽疾对抗。

  他让自己变得更加努力更加忙碌,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无暇顾及身体上的那些反应,可依旧敌不过这埋藏深暗又暴烈的病症。

  在被刺痛的神经折磨的筋疲力尽之时,厌世的念头就像阴湿的苔藓一般,从他的四肢百骸里生长出来,无休无止。

  病情好转需要放松,可他孤身一人,周围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他不敢停歇,只能强迫自己一直走,直到死的那天方能解脱。

  那一年的圣诞,母亲忌日,伦敦大雪。

  他难得给了自己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和流淌不歇的河水,尽可能让自己放空。

  不速之客就在这时闯入他的世界。

  女孩戴着红色格纹贝雷帽,穿着黑色小羊皮靴,脸蛋鼻尖都冻的发红,手中却不合时宜地拿着两支草莓冰淇淋。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她用的是英文,很标准的美式发音,说着将她没吃过的那支冰淇淋递到他面前,“给你试试这个,我每次吃完心情都会变好。”

  “抱歉,我不爱吃甜品。”萧砚南拒绝,可看着她因为失望而耷拉下来的眉眼,竟难得有点不忍心。

  或许是因为觉得女孩有些眼熟,也或许是因为这一份少见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心。

  见他终于接过,女孩便拿出手帕拂落另一半椅子上的积雪,欢欢喜喜在他身旁坐下。

  他本

  以为至此便能相安无事,可女孩却跟自来熟似的,开始跟他讲起最近遭遇的一切,可能觉得他是陌生人能够敞开心扉,于是事无巨细,连心里最真实的感受也全盘托出。

  于是他就这样吃着从前并不喜欢的草莓冰淇淋,听着一个陌生女孩在旁边叽叽喳喳。风很大,很冷,但他却觉得脑中一直紧绷的那股劲隐隐约约松动了些。

  他一向讨厌吵闹,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后来他通过她不小心掉落的证件确认她是姜珩川的妹妹,几年不见,她长大了许多,容貌也变了许多,自从五年前姜珩川从公学毕业去了剑桥,他就没再见过她。

  姜家是很好的一家人,即便姜珩川不专门拜托,他也会照顾好他最宝贝的妹妹。

  可他从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更别提是小女孩,即便姜珩川给他打过了预防针,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小祖宗的麻烦程度,时常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她是很娇气的,却并不是烦人无理的娇气,浑身却仿佛携带着一股特别的能量,能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鲜活,包括他。

  就像一颗特效止痛药。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几天,但萧砚南却在想,如果她真的是自己妹妹就好了。

  可他不应该有太多牵挂。

  到了跨年那天,她买了蛋糕庆祝,煞有其事地点燃蜡烛,让他跟着她一起许愿。

  “你每次吃蛋糕都要许愿吗。”他问。

  “是呀,因为我的生日愿望太多了,得要很多个蛋糕才可以,”她拉拉他的袖子,“快点萧萧哥哥,你生日没来得及许的愿望都可以放在这里。”

  “不用了,”他说,“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她不解,“过生日多好玩。”

  “因为,我母亲的忌日,和我的生日离得很近。”

  “她会过世,也都是因为我的疏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烂漫的小孩子讲这些残忍的事,“所以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可是哥哥,我觉得你的妈妈一定很爱你,就像我妈妈很爱我那样。”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说。

  “如果我妈妈有一天离开了,不论是什么原因,她都不会希望我以此来惩罚自己,你的妈妈肯定也一样。”

  “所以你应该要振作起来,每天都要过的开心幸福,这样才能让妈妈在天上感到安慰。”

  稚嫩的言语和认知,在当下的情境里,却有种奇特的说服力。

  他看着静谧燃烧的烛火,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哎呀蜡烛都要烧完了,”她说完看到蛋糕时瞬间着急起来,“今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哥哥你今年没过生日,就把今天当作是你的生日,跟我一起许愿吧!”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那天真的恰好是他生日。

  那也是他那么多年,过的第一个生日,许的第一个愿望,

  ……

  没有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能离得开自己的止痛药。

  萧砚南终于彻底醒悟。

  在她离开伦敦后那漫长的许多年里,他逐渐发觉,与她有关的一切,都能神奇的让他的神经感到放松。

  起初他只有她亲手调的那瓶香水,很小的一瓶,克重有限,于是他让人复制出了精确的配方。

  再后来她出道,他按照她临走前,要他在她站上舞台后多多关注的叮嘱,远远的看着她一天天进步,越来越光芒四射。

  只是看着她的笑容,他头痛的频率就因此降低了不少。

  心理医生告诉他,有心理创伤的个体可能会对治愈过自己的事物产生强烈的依赖需求,习惯用特定的方式来缓解痛苦,但这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他要想恢复健康,就一定要逐渐戒掉这种依赖性,绝不可以继续放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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