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浮淮挑眉。
“以后还是你旷你的课,我读我的书,我吃饱了,先走了。”
“不是吧——”他拉长音调,在后面调侃,“塑料同学情?”
“难不成你还想当朋友?”她佯装抚摸鸡皮疙瘩,文邹邹的话张口就来,“钱钟书先生说,吃饭和借书,都是极其暧昧的两件事,一借一还,一请一去,情份就这么结下了。”
情份就这么结下了。
这句话蒋浮淮也记了很多年。即使后来没脸没皮地追过她,又被她甩开,像她嘴里形容的楚雨荨和慕容云海,但那种奇怪的悸动和尘埃落定感一直潜伏在心里的角落。
他记得情份的开始,她不张扬但跋扈,也记得那顿日料的落幕,她擅自为吃饭和借书两件事画上句点,还记得后来他又去过便利店想要偶遇她,店长却说这个麦琦已经不干了。
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流。瀑布之上,惊觉一只手都数不清他们之间纠缠的年份。
细细数来,如今认识周麦琦快八年了,她的人生态度依然清晰地写在脸上。
思绪被露台之下的谈笑打断。
春天过渡到夏天的时间,夜风扑面舒爽。高脚杯里装了香槟,蒋浮淮手掌压在杯座上,目光仍看向一楼在庆祝项目收官的团队。
这杯香槟是服务员送来的,说是楼下的团队点了座香槟塔,要和今晚这家餐厅的客人共享喜悦。
举杯时,蒋浮淮盯着周麦琦的脸没动,看她言笑晏晏,看她左右逢源拥抱那些体面又不知来处的人,称他们为“亲爱的”,忽然就嗤了一声。
这还是那个对“暧昧”和“结下情份”避之不及的周麦琦吗?
楼下的社交环节结束,不相干的客人们纷纷落下酒杯。
周麦琦手臂里挂着外套托辞,和那些华丽体面的人告别,走出了餐厅。
蒋浮淮捏着杯茎,仰头一饮而尽。
对面座椅被拉开,迟到很久的Lucy坐下就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景区这边网约车进不来,拦出租车拦了半天,久等了吧,你怎么没先点——”
Lucy话头停下,看对面的蒋浮淮突然站了起来。
“先点菜?”她问。
“你点吧,我先走了。”
Lucy没来得及挽留,没来得及问原因,蒋浮淮已经快步下楼,推开餐厅院子的门。
*
景区不好打车,网约车进不来,出租车很少。
初春时节,蚊子已经兢兢业业。周麦琦是招蚊体质,今天又穿了套露肤度高的裙子,为了避免蚊虫叮咬,只能在原地走来走去。
手机屏幕灯亮,在这方寂静夜里比路灯还要突兀。
路边驶过很多私家车,她无心去管,专注打字。
人在集中的时候,偶尔会眉头轻蹙,偶尔撇嘴,也偶尔啧声。
蒋浮淮的车停在不远处,熄火关灯,透过挡风玻璃静静看着凝神的周麦琦。
他在心里给自己倒数了无数个五秒,做了一百遍心理准备。终于等到一百零一遍,他准备点火启动车子。
红灯又给了他拖延的时间。
冲动和激动融合成大力鼓槌,敲击时,一并落下忐忑。
抓方向盘的手不知不觉出了汗,踩油门也显得紧张缓慢。那个红灯过去,他靠近周麦琦。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骤然抬头。迷茫眼神中落入路灯光亮,在看见车辆的瞬间,愁眉展开,变作笑脸。
劳斯莱斯在路旁停下,驾驶座的人没下车,周麦琦从善如流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蒋浮淮急停在路边,惯性致使身体前倾。他看见那辆劳斯莱斯在路上大胆调了个头,错身而过时,驾驶座上的男性正带着笑偏头和周麦琦说话。
后车按了声喇叭,蒋浮淮醒神,深吸了口气。
像命中注定一样,很多事情都只差一步,很多决定都只差一秒。
此刻一如当年,他犹豫了一下,就失去了周麦琦整整第1章 天。
第2章
◎杏川的一个下雨天◎
朋友们都说,香港地小,留不住周麦琦。吃完最后一顿火锅,几个人挤在客厅里流泪告别,像《小时代》里的圣诞节一样,碰杯,共围一条毯子,度过了那个夜晚。
隔天,周麦琦出关,买了最早的机票,回到杏川。
她在中介带领下一共只看了两套房子,二选一,很快决定买下那套离胡怀巷子很近的Loft公寓。
杏川是个高速发展的城市,每年引进人才无数。胡怀巷子这两年翻新过后,坐实了本市最具商业价值的街道。城市发展,第一批发家致富的人在这里扎根,久而久之,住在胡怀巷子变成了有钱人的别称。
周麦琦很满意她买的这套新公寓。
输入指纹解锁,门口装置发出解锁成功的音效。推门进去,周裕树先越过她,转着车钥匙进门打开了灯。
光源布下,不少纸箱堆积在门口,所见之处混乱且空旷,完全没有活人气息。
周裕树露出嫌弃的表情,“蟑螂窝。”
周麦琦踢了他一脚,“老鼠屎。”
“我睡哪啊?”
“滚回你自己的老鼠洞去。”
他舔笑凑近,一下露出讨好的表情。“姐!”
周麦琦白他一眼,管自己踢开脚边的纸箱往里走。
周裕树四处打量,站在楼梯下指了指楼上,问:“你这房子多少钱啊?都说公寓不保值,你牙一咬就全款买了,香港是什么致富之地吗?”
“你姐有上顿没下顿,钱就是这么存下来的。”
他眼神一亮,“有多的吗?”
周麦琦踹他一脚,“首先,我不是扶弟魔,其次,我跟你也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也是堂的啊,你衣锦还乡,不打算劫富济贫救济一下我这个堂的弟吗?”
周麦琦像听了个笑话,“第1章 本硕毕业去给人家当司机,除了你周裕树,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这么干。”
“好好的扯我学历干什么,”没正形的堂弟倚在旁边,想到什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了出来,“所以你和那个谁真掰了?没联系了?形同陌路就当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话题跳转太快,从东面绕到西面。不提“那个谁”是谁,单说这三个字周麦琦就能联想到是谁。
她喝水呛到,猛咳两口。
周裕树故作撇嘴,“怎么了?不能提?真掰了?不是吧!”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周麦琦恶狠狠瞪他。
“分开多久了啊?”周裕树又问,“不会从你决定去香港那天就没和好了吧!”
仿佛一语应验。
周麦琦没理他,拧上瓶盖,把水放回了冰箱。
当年她毅然决然要去香港,跑到周裕树宿舍楼下给了他两万块,说不知道哪天回来,也不知道回不回来,要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周裕树问她,那蒋浮淮呢。
他只听说过这个和周麦琦分分合合的蒋浮淮,一直没见过其人。周麦琦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长得高,长得帅,家境好,二十四孝男友,出手阔绰大方。
就算他们吵了一万次架,也会在吵架结束之后说第一万零一遍“我爱你”。
但是那一天站在周裕树宿舍楼下的周麦琦说:“我们分开了。”
夜里雾大,可见度范围不广。停在生活区外面的车被其他车主摁着喇叭驱赶,周裕树看过去,帕拉梅拉车型流畅,隔着车窗,驾驶座上的人神情模糊。保安敲他车窗,挥挥手让他快走,别在这里挡着路。车子点火,很快就开走了。
今晚在景区,周裕树又见到了那辆帕拉梅拉。
过去很久,有一些特定的事情不会忘记。擦身而过没有对视,但周裕树知道,那辆车里的人肯定是蒋浮淮。
周裕树叫她:“姐!周麦琦!”
周麦琦回头又踢了他一脚,“参观完了就滚蛋。”
*
蒋浮淮还没到家就被问责了。
电话里,好友方沂南吵嚷着:“不是你说要装修让我给你介绍的吗?人到了你跑了,几个意思啊,这下我怎么和Lucy交代?”
拐进车库,地下一片漆黑。蒋浮淮坐在车上没动,盯着前灯照在墙壁上的光圈,“你想当红娘,我明天就帮你联系机构。”
方沂南“哎”一声,狡辩:“不是,我这不是看不得你每天这么郁郁寡欢吗,再说,那个周——”
他话没说完,就被蒋浮淮挂断了。
前些日子胡怀巷子里的围挡撤走,扩展的街道竣工,蒋浮淮开车路过看见,回去和他妈季芸要了间铺子。
季芸问他要干嘛,他说迟来的孝子迟来的上进。
季芸能说什么,手一挥,随他去了。
他们一大家子是家族企业,祖上留得多,后人发展得也好。没有那种电视剧里所谓的豪门矛盾,亲的表的堂的都能一块儿吃肉喝汤。
谈起店铺装修,方沂南说他有朋友介绍。顺理成章地约见在景区的餐厅,天气好所以风景也很好,天上缀着几颗星,地上吊着几串灯。氛围是浪漫的,心情却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