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真理_茗八百【完结+番外】(29)

  “江奕杉!”

  他推开周麦琦闯了进去。

  始作俑者显然有点意外,他看见蒋浮淮,压抑着幸灾乐祸,装得够像,声线里却满是笑,“你怎么也在这?”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蒋浮淮二话不说要去拎起床上的小人得志嘴脸揍一顿,“你故意的吧!”

  季芸沉着脸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住手,都别吵了!”

  家庭闹剧以周麦琦踏入这间病房作为引子展开,无声的画面喷发、流淌、失色,不亚于第三次世界大战。

  好混乱,好迷惑。

  她是被害者,又仿佛是幸存者。

  脚步挪不动,身体也不想思考。静静站立着,直到门外有护士冲进来推了她一把,才像结界破除。

  周麦琦回过神来,突然很愤怒。

  另一头,蒋浮淮还在发烧,江奕杉刚做完手术,他们暂时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打不起来。

  季芸转身,丢下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离开病房前,她对周麦琦说:“你跟我来。”

  她们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谈话。

  夏日季节,遍地都是高饱和度色彩,周麦琦困意来得不知不觉,当着季芸的面打了个哈欠。

  “蒋浮淮昨天在你那?”

  又来了,惯常的审问和审视。

  周麦琦说:“在医院,跟你另一个儿子一样。”

  “他怎么了?”

  当妈的开始焦急,高高在上的姿态盖不住微蹙的眉心。衡量的天秤倾倒在“蒋浮淮”的名字这一边,加重的语气应证这个儿子果然对她更重要。

  “他发——”

  “周麦琦!”

  对话里的人迎着光跑过来。

  周麦琦缓慢地眨动眼睛,好像在看一支拉长帧数的剪辑视频。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如此让人恼怒。

  她抬手,在所有人都料想不到之中,又给了蒋浮淮一记耳光。

  时间停滞,三个人形成三角鼎立,稳稳地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季芸咆哮:“你干什么?”

  “这巴掌给你这个儿子,还有一巴掌留到下次给你另一个儿子。”

  平静、温和、粗暴又坦然。像长满爬山虎的墙壁,复杂到窥不出多余的空隙,也像山脚下的野花,和天地比拼毅力。

  她这一巴掌力道不小,蒋浮淮撇过头去。

  颅内有类似耳鸣的长音,片刻后,他扶墙站稳,看周麦琦绕过他要走人,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拉住了她。

  不是求原谅,也不是求她听他解释,而是拜托她把他一起带走。

  “一起走。”蒋浮淮说。

  第22章

  ◎我们迟早是要和好的话◎

  打车回家里,一路上后排坐着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年长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过来,提醒胡怀巷子到了,周麦琦开了门下车,才发现手里一直拿着蒋浮淮在医院开的药。

  他跟在她身后,看她解了锁进门,倒了温水催他吃药。

  蒋浮淮摇摇头,说现在是空腹。

  周麦琦坐在沙发上,困意发酵,事情混杂,她都快分不清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她和蒋浮淮说:“那你随便吃点东西吧。”

  然后起身往楼上走。

  天一亮就有很多消息,客户,合作方,供应商,周裕树,大家习惯把她当作超人,也乐意她集中力量做一个为大家谋利的铁人,所以根本不需要顾忌她累不累,她困不困,她有事没事。

  周麦琦踩上一级台阶在回消息,那些铺天盖地的文字和语音瞬间将她网住。

  不知道是哪一根神经搭错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器官不配合工作。

  太阳升起,多巴胺分泌,她却觉得用来谋生的手段和人脉统统无趣。

  她蹲下去,好像在缓解一瞬间的低血糖。

  “周麦琦。”

  过了很久,她没有回答。

  “周麦琦。”

  走过来的蒋浮淮在身后拍了拍她。

  筋疲力竭的开关被打开,涌出来的脱力和虚弱。

  明明生病的不是她,可她现在比生了场大病还要难过。

  想起江奕杉带笑的幸灾乐祸,想起蒋浮淮的恼怒,想起季芸的咆哮。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然后说:“我好累。”

  从心里一直到身体上,累到灵魂要出窍,累到无法驱动四肢,累到不在乎任何远大前程,只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蒋浮淮从后面抱了上来。

  吃过太多苦的人总被定义为能成大事的人。表面上从灰头土脸到光鲜,身份拔高,话语权变重,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却忘了胶原蛋白会流失,灵气会枯萎,思绪像盘砸的电线杆,变得多虑,也变成易消耗品。

  蒋浮淮的怀抱永远坚实温暖。他身上的衣服混着樟*脑丸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比酒精舒爽,比洗涤剂纯净。

  而他这个人,比钱让人更安心,比熨烫还要让人觉得妥帖。

  周麦琦喜欢这种感觉。

  她的呼吸起起伏伏,没有挣脱,就这样用额头抵在他肩头,细如蚊呐、又慢了半拍地和蒋浮淮算账:“他是你家人。”

  江奕杉是他的家人,她不知道。

  微扬起头,喉结轻滚,在复杂程度颇深的难题上,蒋浮淮向来不知道要从哪个方面切入。

  “我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啊。”

  窄小的楼梯,用力收紧的手臂。他们不再是恋人了,可他们还记得相爱的力度。

  蒋浮淮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这一次,没有道歉。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保证。

  “不要再骗我了。”周麦琦说。

  有关于任何人,有关于任何事。

  *

  江奕杉是季芸和蒋亦雄的儿子,但不是亲儿子。

  三十年前,季芸和蒋亦雄结婚,看似风风光光,实则也是桩处处被人指指点点的婚事。

  杏川市以南多是创业人家,白手起家,全凭本事。季芸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不愁吃穿的长大,和蒋亦雄看不出来有什么经济差距,但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才发现她这种商贾之女和富了好几代又涉足政商的人家是不一样。

  他们为爱情力排众议走到一起,面临的第二关是生孩子。

  季芸体弱,显然在这一关前停留徘徊了很久。

  蒋浮淮的奶奶如同封建家庭里的大家长,催生催到不待见这个儿媳。

  或许是弄得家里人尽皆知,季芸焦头烂额时,那天出门,门口放了只摇篮。

  不知道来处,不知道缘由。

  奶奶请了大师来算,结果不算太坏。她冷着脸说这可能就是缘分,于是他们留下了那个摇篮,留下了摇篮里的孩子。

  那一年,江奕杉去上了户口,那一年,他叫蒋奕杉。

  可是两年后,季芸怀孕了。

  蒋浮淮出生时,蒋奕杉已经有了孩子基本的意识。

  看着奶奶笑到合不拢嘴,亲自摘了家里这条巷子的名字送给刚出生的弟弟,大着舌头叫他“浮淮”。蒋奕杉想,弟弟是家里的宝贝,他也要珍视这个弟弟。

  可是长到十来岁时,人性和血缘初显端倪。

  他发现,所有人喜欢蒋浮淮胜过他。比如蒋浮淮会拥有两层的生日蛋糕,比如奶奶看见蒋浮淮就压得很深的眼角皱纹,比如妈妈连名带姓叫这个弟弟,对他却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奕杉”,也比如出差回来的爸爸第一个举起的人是蒋浮淮而不是他。

  对亲情的探寻让蒋奕杉早早在闲言碎语里知道了他的身世。

  “杂种”“野孩子”“运气好”,这些不入流的词从家中做工的嘴里流出。

  他太早熟了,以至于思想变得极端,以至于收养他的那一年,大师补充说明的部分逐渐被人记起。

  大师说有利有弊,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是根刺。

  所以变故发生在蒋奕杉十四岁那年。

  他开始偷拿家里的东西了。

  起初是以物换物,后来变成卖,攒了钱去参加所谓的公子哥朋友的派对。

  大家说他父母对他大方,父母们聚在一起谈及,季芸心里震惊,面上还是强作镇定和温婉。

  不端正的作风没有潜伏期,几乎是在顷刻间爆发的。季芸开始忧心,与此同时,她也很果断。

  一家人商量了一晚,第二天,蒋奕杉就被放到国外去了。

  祸患不能在家中久留。

  他既然是季芸的儿子,季芸就要对整个家负责。

  后来,家里只剩下了蒋浮淮。改姓了“江”的江奕杉也顺理成章地认为,这是放逐,也是剔除。

  一些新仇旧恨在心里扎根。

  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觉得亲缘不过如此,也觉得那一家人太过无耻。他暗暗发誓,如果奶奶最喜欢蒋浮淮,如果爸爸妈妈只能有一个儿子,那他就要夺走蒋浮淮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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