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真理_茗八百【完结+番外】(25)

  蒋浮淮难以共情,只能用体温包裹她的感伤,像日光融化冰川,想和她把情绪缝合在一起。

  相拥的姿势太过温暖,体温逐级升高,回到现实里活生生的感觉。

  “好闷,”周麦琦用同样闷闷的声音说,“放开我。”

  “放开你你就走了。”

  “你想让我们就这样站着,一直到种在这片地里吗?”

  种在这片地里,天长地久,变成雕塑被人参观记起。蒋浮淮说:“好主意啊。”

  她用警告的语气喊他名字:“蒋浮淮。”

  背后的手臂松开了,像拆开扎成蝴蝶结的礼物绳,心里惴惴不安的同时也有期待。周麦琦亮晶晶的眼睛里只留下无止尽的疲惫和以她为名的尖锐。

  太过世俗,太过急功近利,所以有时候也变得炫目。蒋浮淮用手遮住她的眼睛。

  初夏,蚊子也获得新生,瞄准久久伫立的“雕塑”,闻到新鲜活跃的血液味道,唱起“嗡嗡”旋律。

  周麦琦挥开蒋浮淮的手,拍打那只恼人的蚊子。

  他脖颈处中招,却配合地歪着脑袋任她操作。

  蚊子血贴住手掌,蚊子包开始鼓起小块红肿。

  蒋浮淮说痒,先拿餐巾纸清理掉她手心里的血渍。

  “回去涂点止痒药膏。”她说。

  他还没答应,手机震动响得及时。拿出来一看,显眼的屏幕之上,闪烁着“妈”的大字样。

  几乎是出于本能,蒋浮淮将屏幕往身上一盖,脸色紧张焦虑得宛如做贼心虚。

  他们对视,滑稽的闪躲和不明所以的审视消解了刚才那份血缘亲情的悲哀。

  周麦琦说:“你,有门禁啊?”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还在受父母管束的高中生,莫名让他觉得屈辱。

  现在时间的确不早了。蒋浮淮自主承认是妈宝男是一回事,被周麦琦开玩笑调侃又是另外一回事。

  人在江湖行走,前女友念念不忘他的妈,这成何体统。他决定要把她的全部注意拉回来。

  蒋浮淮挽着她的手臂就往下坡走,“走走走,先送你回家。”

  *

  那晚的毒蚊子功力强劲,一巴掌拍死后还能留下几天不消的蚊子包。蒋浮淮忍不住去挠,太痒了,以至于消了红肿后,抓破的伤口变成了一小道血痂,在他脖子上格外明显。

  吃饭的时候,季芸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很久。

  “怎么回事?”

  蒋浮淮装傻,“什么?”

  平心而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装傻,心虚感像厨房里释放的一点点梅子酒气。

  昭然若揭。

  季芸仍然盯着他的脖子,“脖子怎么了?”

  “哦,”蒋浮淮放下筷子,状似落枕的人摸着脖子扭动,恰好盖住了那个蚊子包,“蚊子叮的。”

  虽然是实话,但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已经足够他妈下定论了。

  季芸夹着菜说:“最近在做什么。”

  此刻,堂哥堂嫂不在,连爹都出门晃悠当道士,缺少了氛围组,饭桌上难免有点尴尬。

  蒋浮淮重新拿起筷子交代:“忙装修。”

  “说谎。”

  这两个字如惊雷落下来,筷子和碗盘接触的声音在瞬间消失。空气静滞,母子对坐,安静地看着彼此。

  季芸说:“你那家店叫什么?Pourtoi是不是?水电都还没接,你忙哪门子的装修?”

  她显然上门去看过。

  “我——”

  “倒是你斜对面那家珠宝店开始张罗试营业了。”季芸洞悉人心般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儿子,“周麦琦的根据地是吧?你们俩商量好的,一个叫Pourtoi一个叫Pourmoi,生怕我不知道你们又好上了?”

  “不是,妈——”

  那是他一厢情愿的剽窃和模仿,周麦琦也劝说过他改掉。这好大一盆水眼看又要泼到周麦琦头上时,蒋浮淮当机立断:“哎!那就借你吉言吧。”

  “蒋浮淮,你油盐不进!”

  真的发起火来时,季芸其实没什么杀伤力,纸老虎一般的威严都是装给外人看的。她的儿子从小乖巧听话,认识周麦琦后才迎来延迟的叛逆期,当妈的曾经放养过情窦初开的儿子,直到很多年后眼看事态难以收场才摆出女主人姿态驱赶。实际上,除了几个贬义成语,除了几句暴跳如雷语气的指责,季芸并没有其他别的手段。

  蒋浮淮也干脆应下来:“是啊,就是油盐不进,你跟我爸也是这样啊。”

  “我跟你爸是合法夫妻!我们结婚都快三十年了!”

  “合法夫妻。”蒋浮淮咀嚼这四个字,仿佛摸索到迷宫里的新出口。

  季芸会意,心惊肉跳,起身就要揍人。“你别给我想那些有的没的。”

  “妈,你根本不了解周麦琦。”

  他沉着冷静勤勤恳恳像个布施的传教士,但是总结性的陈词就这么一句,蒋浮淮还想展开说说时,发现脑子里没有任何具体的新鲜的词汇。

  而他妈,此刻气头上的女人不想听任何冠冕堂皇的辩解。季芸重新坐下,冷着一张脸睨看蒋浮淮,高声打断:“好啊,那你跟我讲讲,让我好好了解了解周麦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9章

  ◎恋爱竟然拥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一个人是不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的,起码蒋浮淮不是吃饱了撑的。

  含着金汤匙出生,过着什么都有的生活,最容易感受到人类的空虚。手到擒来、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可以说是对他前十八年人生中最好的形容。他没什么烦恼,更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平平常常的度日,随心所欲的做事。

  纸醉金迷不适合他,受季芸耳提面命的影响,蒋浮淮向来喜欢一种纯净的热闹。

  比如被身边三五成群的同学命名为“装逼怪聚众”的读书会,比如围坐广场听城市歌手抱着吉他翻唱一些情感浓烈的名曲。

  这样的氛围,需要很多人自发投入进来,所以这种活动的完成率不是很高。

  可是周麦琦不一样,她是个形单影只身上却热闹非凡的人。

  蒋浮淮从她手里接到过自己点的外卖,对于当时已经能够说上两三句话的关系,是个人都会尴尬打工的身份被拆穿。

  周麦琦却头都不抬,公事公办,连句友好礼貌的“用餐愉快”都没有。她跑开时蒋浮淮叫住她,递过去一瓶水。

  “什么意思?”她眉梢高挑,有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让蒋浮淮瞬间后悔,想要快速抽回手再给自己两个巴掌。

  什么意思?是打赏,是犒劳,是心疼,还是有那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身份悬殊间的自鸣得意?

  蒋浮淮说:“那个……不好意思。”

  她嫌麻烦地压了压眼皮,看他的眼神和霸总文里受不了小白花的上位者一模一样。

  “自己留着吧,”转过身,纤细的身体薄薄一片,被有趣的灵魂撑满,“你点的饭特别咸。”

  她的背影融不进校园的背景布里,她总是鲜明,总是立体,无法平躺于纸面,是活生生的上帝制品。

  心跳跳动一半为了血液正常流通,身体照常站立和呼吸,一半为了周麦琦没有寒酸味的原则。

  用朋友的话来说,是公子哥鬼迷心窍了,居然错把周麦琦当成灰姑娘。

  蒋浮淮不确定,没有反驳。

  课程作业尝过一次拖油瓶的甜头,他也知道了周麦琦的本事,于是带着目的接近,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想了解人类相同的大脑构造里,她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总是介于疲惫和精力充沛之间,有线耳机一戴就能屏蔽所有外界的打扰和声音。

  蒋浮淮敲她桌面,一下不行就敲两下,两下不行就敲三下,终于逼得她忍无可忍,拽下耳机。没眼力见的人适时奉上一盒草莓,问她经济学基础理论这门课划了考试范围了吗。

  周麦琦很多情绪都写在脸上,比如有时候觉得麻烦,比如有时候觉得有利可图,也比如有时候觉得该得意时又不该摆出小人得志的表情,再比如此刻不客气地吃了一颗蒋浮淮的草莓,毫无准备地冒出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开心的成本很低,快乐的阶级却很高。

  冬天是草莓的季节,她在自习教室里仰头长舒了一口气,回味口腔里的味道。

  端木磊安慰楚雨荨的时候说过,想哭的话就倒立,这样原本要流出来的眼泪就流不出来。仰头同理。

  她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快速整理好情绪和表情,低下头,甚至没看一眼蒋浮淮,自顾自发表评价:“我靠!”

  语气助词已经百分之八十传达了她的感受。

  接着,她又追加一句:“这么好吃!”

  蒋浮淮说:“那都给你吃。”

  心里的撼动不同于看见壮阔的自然风景或是撞破听闻不寻常的八卦,他只觉得在广场上听到了一版不同寻常的翻唱,在毕业生的作品展上看见了临摹改造的美妙画像。熟悉中有一丝陌生,陌生夹杂着新鲜,新鲜的触角八百次附着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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