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45)

  我在伊实手心一笔一画写上两个中文字:牛逼。并决心在这场狩猎旅行中盲目崇拜他。

  麋鹿的体型比我想象中大很多,我以我的体重做单位,它们看上去个个都有三个我。我认识到伊实所说的“较量”是什么意思了,它们十分警觉,有团队意识,起步快,想要它们吃一记子弹不是件容易事。

  他们分区域狩猎,而我不摸枪,单纯在野外看《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有一只小麋鹿躲在更高一点的树丛间,眼睛漆黑透亮,我想离近点看,便静悄悄地往上走。

  这块地形一点儿都不陡,避免打草惊蛇我没和伊实报备,如果他能关注到近百米的猎物的话,一定能关注到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十几米外的我。

  小麋鹿居高望远,安安静静的昂首挺胸,看得我心都化了。对极了宝贝,大自然才是孕育生命的最好环境,你每天只需要看足这里的草啊树啊花啊,到最后眨眨眼就能上本科。看到没,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高下立判!

  我怀着自愧不如之心往回走,不料谁在远处开了一枪,小麋鹿受惊,朝我的方向弹射起步。它没料到这里竟还有个埋伏,又是一个弹射起步,受惊的动物变成了我。

  脚底一滑,我直直往后翻滚,后面是个截然不同的坡,起起落落硌落落,就是这么倒霉,滚滚而去之间我的脚踝还硌到一块石头。

  痛啊!疼啊!痛到连一丝叫喊都发不出来。

  天老爷,捉弄的把戏能不能再高妙些,我的脚指甲很不容易好的差不多了,而且前几天才虐了一把胃,您现在拿这考验我?不怕我求生欲全无就地躺下吗?!

  好痛!好痛!痛得我睁不开眼睛!

  伊实,伊实,快找到我,你总是能很快找到我的不是吗!

  雪黏在脸上好冰,我直冒冷汗,度秒如年,比失眠的夜晚更加度秒如年。

  “伊实……”

  好消息是我能发出一点声音了,坏消息是,只有硌到我的石头听得见。

  我在屏住呼吸和用力喘气之间循环往复,挪动受伤的左腿,有一个念头突然硌进我的脑海——

  我要,爬上去。

  第37章 春天下秋天的雨,没完没……

  我要爬回劣迹斑斑的人生里去,忍耐肮脏的洗澡水,得到一个干净的身体。穿越迷宫没有比打穿墙壁更好的妙招了,弯弯绕绕的路线是假想敌,真正的敌人是软弱的拳头。

  柿子挑软的捏,人挑哑巴欺负,恃强凌弱的小人也不过是在借刀杀人,以为天下着雨,会冲洗掉所有罪证,殊不知雨不分地上是谁的血又是谁的脚印,冲洗掉罪证那么也能冲洗掉报复。最好的报复是:你听说了吗?我们县城出了个丫头,她是不死之身。

  你问我理由?去看看除夕夜的烟花吧。

  “我在这——!”我爬到坡顶,扯着嗓子朝不远处那个焦灼的背影喊道,短短几米距离用尽了我全身力气。

  五指手套此时锋利地扎在雪地里,我捂着脚踝,和一只失去螺层的蜗牛一样愤怒。不是对没有及时放下猎枪向我奔来的猎手愤怒,而是对自己有能力向上爬却偏偏缺少一双腿站起来而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穆里斯!怎么会这样?!”伊实扯下面罩,双膝从百米高楼砸在地上。

  “伊实……”我伸出手,情绪紧绷地反复呢喃:“伊实,伊实……”视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变得模糊。

  他发现我脚踝上的伤势,急匆匆地抱起我,回应每一声哽咽,“我在,我在,我知道,我知道,别哭。”心跳比我还快。

  “Ithurts.”我说。不止是脚踝。

  “Iknow,Iknow,fuckthem!”他跑得急促,几乎靠滑。

  “下次我不会再摔倒了。”我说。

  “当然了,漂漂亮亮地操个大的!”伊实喘着粗气,发出比枪声更惊人的警报:“布鲁克!她受伤了!可能伤到了踝骨,最近的急救医院在哪儿?!”

  不止是麋鹿,人类也开始逃窜,布鲁克向这边赶来,可伊实一秒也等不了,重复又问了一遍医院地址,得到答案后立马把我抱进车里,扣上我胸前的安全带,亲吻额头安慰道:“会好的,不要害怕好吗?”

  我点头,抹掉

  眼泪。当沙漏在最后几粒沙流完之前成功反转,我就已经不怕了。只有翻下跟头的那个瞬间最害怕,像梦里踩空的楼梯,连接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和山崖,天地一片苍白,饶是我再怎么发抖,迎接我的只有翻滚,而非教室里破烂的白炽灯和黄色课桌。

  我拉起裤腿查看创伤口,脚踝肿出一块山丘。小时候傻爹老说“不听话就打断你的腿”,如今我的腿脚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右脚被砸又轮到左脚,如果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的话,那么它差点就要成功了。

  伊实用塑料袋装满雪,敷在伤口上,我吃痛呜咽,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减轻力度。“这是消肿用的宝贝,会让你好受一点。”

  随后他坐上驾驶位,油门踩得汹涌,又说:“忍不了你可以大吼大叫,或者别的,最好把方圆几公里外的救护车喊来。”

  “……”等等,如果我没有感知错的话,他的愤怒不必我少。

  “不是我主动跳下去的。”我解释道。

  “我知道,你已经做的很棒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十分用力。

  “我是累赘吗?”我问。

  “不是。”他猛按喇叭,即便前方没有车辆堵塞,“感觉还很疼吗?”

  “你别开那么快。”我说。在挪威超速的代价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还很疼吗?”他固执地问这个问题。

  我只好回答:“不疼了。你开慢一点,伊实,我只是被吓了一跳。”

  伊实终于放松油门,在警察发觉前做回良好公民,但他的面部神经没办法放松,太阳穴仍鼓着青筋和难以言说的懊丧。

  “伊实,它不严重。”我反过来安慰他。

  他不语,脸色阴沉地闷头开车。无论我想说什么,都被那张心事重重的脸堵了回去。

  伊实背我进医院,额间流了许多无迹可寻的汗,背一个我对他来说不算吃力,爬几层楼梯也不算吃力。我想到前几次的急救,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张皇失措,只是闭起眼睛的我没看见。

  检查报告显示我的左脚命不该绝,没有骨裂和韧带拉伤,只是软组织肿胀,受三个星期左右的苦就能故技重施地大摔特摔了,一切归功于女娲的实力。

  不幸中的万幸让我放下心来,伊实却没有,他问我除了脚踝还有哪里疼。

  我耐心等待包扎,说:“没有了。”

  伊实不相信,“去卫生间检查一下。”

  “真的没有了,你买的衣服很暖和,也很厚实,我护住了后脑勺,啊,手套丢在山上了。”我说。

  伊实踢开我脱下的鞋,恶毒攻击:“那么就是这家伙了,丢了这双破鞋吧,再也不要穿了。”

  药水涂在肿胀处火辣辣的疼,我的指甲攀附于他的手背,五官狰狞,只有嘴巴仍在做玛丽亚:“伊实,不用过度担心。”

  “打扰一下,眼泪直流的人说这话没什么重量。”伊实大度地牺牲了自己的大鱼际,和我的牙齿切磋。

  最后绷带缠出一块发面馒头,伊实的手多出一排牙印。我趴在他的背上离开医院,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把手窝在他的脖子上取暖,不出意外的话,我还将收到热乎的批评。可是没有。

  “伊实,你怎么了?”我拍拍他的脸,“一脸没有食欲的样子。”

  “闭嘴。”

  “这句倒很正常。”我撇了撇嘴,怎么伸长脖子都看不见他的表情,便问:“你在不高兴什么?”

  “……”

  “我扫你们的兴了吗?”

  “没有。”

  “你在不高兴什么?”

  “……”

  我左手搭右臂锁住他的脖子,要挟道:“我们同归于尽吧!”

  伊实停下脚步,转过头,提起一口气半天不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好吧,他不说话那我也不说了,论装聋作哑我才是前辈。

  误解持续守擂,我持续等待。沉闷的甲壳虫势均力敌地啃食叶片,蓝色墨水洒了一地。我要和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医院解约,需要一个见证人,可是这位见证人不愿看我一眼,我的宣誓无从开口。宣誓如果变成告示,那将引起轩然大波。

  “我要回中国。”

  车子刚好在家门口停住,手刹提起的音质恰似子弹上膛。敌方毫无预兆地扔出一颗重弹,仅仅是上膛显然不够,别忘了瞄准,和倒吸一口凉气。

  伊实喀啦一声解开安全带,侧身盯着我,反问:“你刚说什么?”

  我平静地重复:“我要回中国。”

  伊实扳过我的下巴,对付火上浇油的计策是引火烧身,烧我的身。

  “你什么意思?要和我分手?”

  光是听见这两个字眼我的心口就冒出一股灼烧感,和听到“你不得好死”“这是绝症”“百分百复发率”一样的灼烧感。我正慢慢戒掉在皮肤表面涂碘酒,再用一把锋利的刀从中划开的游戏,所以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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