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3)

  “********?”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能通过语调依稀判断出是个问句。于是我歪了歪头,目光懵懂。

  他探究地看了我一会儿,顺势坐在我身下的沙发上,他的臀部几乎紧贴我的腰,像两块拼图。盖在我身上的毛毯被他压在下面,将我钉死。

  我该庆幸我长得足够东方,他很快明白了只有通过英语以及肢体语言才能向我传达信息。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门口,然后把手里那杯黑咖啡递到我的面前。

  “Youjust,passedout,there.SoIheldyouin.Areyouokay”他说。

  我没接过咖啡,沉默地端凝着他。英语我听懂了,但我不会回答,我的语言系统是个二极管,只进不出。老实讲,我并非故意和他像拳击擂台赛的选手一样相互对视,这会儿我的脑袋瓜非常愚钝,做什么都慢半拍。他的蓝色眼睛十分剔透,我看得着迷。

  忽热一双手在我眼前挡住了视线,他竟伸手捏住了我的脸。强烈的冷热温差让我不禁颤抖了一下,他像掰弄木偶人似的对我左看右看,观察我除了体温异常以外身上还有什么特殊的机关。

  他边看边自顾自地解释,经二极管翻译后的大致意思是:你发烧了,就是它让你变成了傻子。你真幸运,碰上我还记得药在哪的时候。待着,保持清醒,如果你死在这里挪威的警察不会让我好过。

  天老爷,我对他的误会大了。他绝非那类装模作样金盆洗手的伪善者,捡到我是他快活日子里的小插曲,清洗皮肤表面烟酒残留的痕迹仅仅出于一丝良心。要不是我听懂了他的嘟囔,就其掰弄我的脸这一举动来看,我极有可能成为他刀俎下的鱼肉,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客厅与厨房静静隔着一个拐角,我掀开毛毯,发觉身上被雪标记过的衣物全都被脱下,只剩一件毛衣和……玫红色秋裤。我以为我心如死水了,但一想到他给我脱衣服时看到这条秋裤后退避三舍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羞恼了一下。

  我的行李原封不动的安置在茶几旁,上面是湿掉的衣服。很明显他看不上我的家当,更别说从中搜刮出我的个人信息。我的手机还在羽绒服外套的口袋里,仅剩百分之十的电量,掉电加速度提升得飞快,光是我解锁的功夫,它就从“10%”变成了“8%”。既然我来这什么准备也没做,手机自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既连不上网,也通不了电话。不过我也不需要那些功能,我只是在它苟延残喘的时候,拍下了窗外的雪景。

  我赤脚绕过茶几,移步至厨房,没发出一点儿声响,他没发现我。他在翻箱倒柜地寻找药盒,并不如本人所说的那样记性好,翻出的都是些未拆封的意大利面和下酒用的膨化食品。但他怕我死在这里是真的,打开又关上柜门时飘出几句不耐烦的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明。

  地上很凉快,我盘腿就地坐了下来,同一时间他也蹲下来从下层的柜子找起。我盯了他好一会儿,那宽厚的背肌舒展又缩紧,我怀疑他曾经在拳击擂台上有相当可歌可泣的地位。

  出于礼仪之邦的教养,我该上前跟他用英语说句:“Thankyou.”但随之而来的顾虑是,如果他因此误认为我是个英语交流高手就不妙了,毕竟我的口语词汇量和月球上的氧气一样少的令人窒息。

  捉弄记忆的药盒终究是被他找到了,代价是地面变得非常凌乱,而他收拾地面的方式,就是粗鲁地把所有东西搬到桌面,拆东墙补西墙。他转过身,发现靠在拐角的我,面露一丝不理解。

  “Whyareyouhere?”他说着,大步走过来,手指间还夹着药盒,轻轻松松地抬起我。我的嘎吱窝卡在他两只手上,活脱像个被撑衣杆顶上去的湿衣服。

  我没有惊呼,只呆呆地看着他,安静得异常,像刚出生时气道堵塞的婴儿,令他匪夷所思地颠了两下。我被他转移至沙发,他又嘱咐了我一遍待好。他拿来一杯冷水和两颗胶囊,示意我喝下去。

  发高烧是疾病界的公交车,大部分疾病都经过它。我盯着他递过来的退烧药发愣。我吃得药不少,但是别人递给我的药,我没吃过。

  发愣,持续地发愣。

  十分突兀地,他发出一声嗤笑,随后将两颗胶囊全都倒进自己嘴里,就水咽下,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样向我举杯。

  “......”

  我傻了。他为什么自己吞了。

  “Nowyoucantrustthatit'ssafe.”

  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它是安全的。

  第2章 经典桥段

  不是,我压根没怀疑过其中的危险性,我和饥寒交迫的野生动物们最大的不同,就是它们会对伸出援手的人类保持警惕,有考虑,再有选择,而我对人类已经到了疲于揣测的阶段,人没一个好的,那又怎样。

  受此大礼我万万没有想到,好的,好的,再不吃下这两颗胶囊就是我不礼貌了。

  见我好好地吞下药,他夸了我一句“好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他总是不屑的神情让人不好判断。

  “Whereareyoufrom”他问道,双肘抵在膝盖上,只有用这个姿态才能跟我平视。接下来他尝试用多国语言和我打招呼。

  “你好?こんにちは??Apakabar?”他肚子里的亚洲国家语言已经弹尽粮绝,眯眼瞧了我一会儿,接着用欧洲语言进行试探,“Здравсвыйе?bonjour?hola?ciao?”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没耐心。

  我迟钝地点头,说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好……”

  他又称我为“好孩子”,这回明显感觉到他在阴阳怪气。

  他拿来笔记本电脑,坐在我身侧,沙发因此凹下去一大块,他是个十足的巨人。他在语言翻译器里输入一段文字,然后给我看:

  「你来挪威旅游吗?」

  真奇怪,他输入的是俄文,可这里是挪威,而且在此之前他同我说的一直是英语。我再去看那张缅因猫似的脸时,感觉上面混了一整个联合国。

  我摇摇头。

  他又输入:

  「那么,你是来送死的吗?」

  翻译器的文字总是温和有礼貌,或多或少将他的语言友善化,倘若说他第一句的开场白有一丝图文不符的违和感,和他仿佛参加过二战并且功勋一等的模样格格不入的话,那么这一句就令我感到无比舒畅。

  我点点头。

  他的眼神里浮现出更茂盛的质疑,没想到我会如此窝囊地认下他的挖苦。他上下打量我,最终停留在我的视线中央,与我对视。我非常有信心自己呆若木鸡的表情里不会泄漏什么秘密,他保证瞧不出任何名堂。

  他又输入:

  「为什么选择死在这里?」

  这是个无法用是或否回答的问句,点头和摇头的动作都失去了作用,我没办法比划。他把笔记本转向我,让我像他一样打字回答。那一瞬间有一个无关紧要的想法乍现在我的脑海:要是我隔两个字插一句脏话,翻译器还能不能做到信达雅。

  我抬起两只手,用两根食指,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

  「挪威有雪。」

  我终究没敢放出那条猖狂的想法,想到什么,答了什么。

  屋外

  积雪像被打了一剂麻醉而陷入不自然的沉寂,空气里不再飘荡能被人类眼睛所察觉的杂质,整个天空呈有层次的蓝色。屋内只剩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两个人坐在深山洞窟里烧一把柴,讲不出任何话,只能移目跟踪飘出来的火星并等它炸掉。

  他:「中国不下雪吗?」

  我:「我在的地方从来不下雪。」

  他:「那么你应该恨雪,而不是找一个全是雪的地方当坟墓。」

  我:「我不恨雪,是雪恨我。」

  他:「既然你决定去死了,昨晚为什么要敲门?」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办法再糊弄下去。如果是单纯想找一个与现实生活差距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与世长辞,临终前又想看看这美丽的世界这种说法,连我自己都不肯买账。

  我为什么敲门呢?我当时在想什么呢?根本想不起来。

  原谅我,我的记忆力在我同时染上嗜睡和失眠两种病症的时候就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对于遥远的画面和感受能够事无巨细地重现出来,而对于近来的情绪和想法常常忘却事出何因。

  「我忘了。」

  我如实回答,希望他不会认为我是那些被抓捕后供词漏洞百出的逃犯。我看见他将眉毛拉紧,双眼像威士忌里的冰块。毋庸置疑,我提供的无效信息令他失去了平和心。

  他:「我会带你去警察局,或者把你送到大使馆。我没有时间和你一起玩逃离家乡的游戏。」

  我:「你很忙吗?」

  他:「是的,我正忙着杀人。」

  我:「你很爱开玩笑。」

  他:「我讨厌干涉别人的事务。」

  我:「你讨厌多管闲事。」

  他:「这就是我刚才说的。」

  我:「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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