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14)

  胸膛仿佛有一阵狂风掠过满山遍野的海棠花,掀起滔天花瓣雨,我几乎要晕过去。

  结结巴巴的句子从我嘴里吐出来:“我……我付不起。”

  “付?”他重复我的话表示质疑,“拉倒吧,我送你了。”

  这不好吧?我在心里谦虚,然而嘴角已经压不住笑,被他看穿了个彻底。

  “嘿,把尾巴收起来。”他把毛衣抛进我怀里,“快穿上。”

  我摸了摸毛衣的质感,一点儿也不扎皮肤。到此为止,我还是有一点不相信他就这样给我买了一套衣服,于是抬头观察他的神色。可他好像误会为闲杂人等非礼勿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背过身说:“行,我去洗手间。”

  我穿好衣服,如他所说的那样,我的身材板比他认为的要瘦削,仿佛承受不住严重浸水的衣物却依旧在吃苦耐劳的衣架子。我抚平袖口,打理了两下头发,然后走过去敲响洗手间的门。

  他靠在门框上,脸上只见清淡的色彩,随意地鼓掌:“好极了,我希望你能看在它们合身的份上别再用海水糟蹋了。”

  他说合身,那就合身吧。

  晚上我依照健康的作息入睡,虽说仍旧在闭目半小时后神经开始紧绷,双手出现轻微的颤抖,但睁开眼看见伊实挤在狭小的沙发里睡得正香,便也放宽心继续睡觉。

  第二天清早,我被抽水马桶的声音吵醒,这是很难得的,一般来说天微亮的时刻我就会自然醒(这儿的清晨天空连微亮都算不上),能够被人文元素弄醒真的非常难得。

  伊实从洗手间走出来,下巴挂着水滴,一边吩咐我穿衣服,一边抽了两张卫生纸擦脸。等他出去办出院手续,我才有所动静,在病房里找时间,未果,这也没个钟。

  我穿好衣服,坐在病床上默默等待。他买的靴子大小正正好,怎么晃也不会掉。

  给我办出院的还是昨天那位护士,她一见我就露出亲切的笑,我也条件反射地弯起眼睛,不让任何一种正能量掉地上。在她靠近我的间隙,我找到机会从她的腕表上看来时间——我昨晚至少睡了九个小时,开香槟庆祝!

  护士走后,伊实突然捏起我的脸蛋,导致我的嘴巴呈“O”型。他翻来覆去地看我,神情探究,我正纳闷呢,听见他说:“和那护士眉来眼去什么呢?”

  “……”

  别人不对你笑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好消息,卧床一天后我的呼吸变得轻盈,对身体的感知有所增强,也就是说,我立刻就被一双废脚疼得死去活来。从病床走到门口,我硬是冒出了一身冷汗,明明涂药膏之前还没这么疼的……

  我搀扶着墙壁,伊实走在前面,双手无所事事般插在兜里,我几乎望眼欲穿,又不好意思开口要他麻烦。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干嘛走得像个企鹅?”

  “……”我指了指双脚,说:“它很痛。”

  “天呐!”他故作夸张,夸张得不得了,“你还能感觉到痛呢!”

  “……”我就说他是阴阳怪气的一把手吧。

  他蹲下来,用那双我本望眼欲穿现在避之不及的手戳弄鞋面,坚持不懈地问:“哪儿痛?这痛?还是这痛?”

  我缩回脚,忍住不爽的情绪,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哪怕是十万八千里我也要走给他看,同时为方才竟然想要他帮忙的想法感到蒙羞。

  可没走两步,一股风从我身后划过,顿时间双脚腾空天地旋转被人横抱起来,眼前出现走廊的天花板和他的半张脸。我差点惊呼出来,手不知道放哪儿,只能愣愣地由他抱着。

  他睨了我两眼,脚步停下,我又被竖了起来,双脚重回地面,莫名其妙的。我望向他身后,丈量他替我走过的路,也就五步,五步啊,他的良心只有五步,也怪不得我没反应过来。

  “嘿,上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一下子比我矮了。宽厚的脊背向我敞开,坦白的后颈不设防,仿佛我就此咬上一口他也毫无还手之力。我当然没有那样做,而是慢吞吞地趴了上去。与其说是慢吞吞,不如说是僵硬,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爬上别人的背,手怎么放脚怎么放我没读过说明书所以做的乱七八糟。

  当他架起我的双膝时,我的脸蛋烧得快熟了,脊柱像岸边芦苇草一样东倒西歪,重心这东西无处安放。

  在我的认知里,“背”是仅次于“抱”的最亲密的动作了,有时候可能比抱还要亲密。一个人的重量完完整整地交给另一个人,一双臂弯与一双腿。交。缠,耳鬓厮磨,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克制着距离像是同床异梦,可是你逃不开也飞不走,两个人只有一种脚步。

  “伊实……”我发出微小的声音,试图缓解已经充血到快要爆炸的尴尬。

  “怎么?”他头也不偏地说,脚步稳健,看样子没有我的烦恼。

  我啃起嘴皮,这时候的矫情可真是不可理喻,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见了小雨点反而走不动道,还能怎么总结,不就是一个可怜人没尝过什么甜头所以一根棒棒糖就让她不知所措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吗。

  可是,可是,他的背真的很宽啊!

  “伊实。”

  “又来?怎么了?”

  “你忘记给我买内裤了。”

  “……”

  这下,他总算是偏过了头。

  第11章 谁也追不上

  多亏了他毫不怜香惜玉的一巴掌,我的嘴巴在我屁股上那股羞愤的疼痛感消失之前都不会再张开了,全程灰头土脸直到他把我丢进车里。

  医院里外简直是两个世界,空气是死是活一呼吸就能分辨出来。我双手抓着安全带东张西望,像只狗一样乱嗅,伸出车窗外嗅。这里有许多空荡荡的木架,既不美

  观又占空间,还一股味,跟我奶奶家附近那片长了草的废弃公园一个样,娱乐设施全都生了锈,跷跷板底下长蘑菇,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告诉人们这里的童年不复存在请绕道而行。

  鱼腥味和铁锈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一样的效果,我以为这些木架也是被废弃掉的,然而伊实告诉我,它们是用来晒鳕鱼的,一月到四月是鳕鱼回游季,这里马上就要挂满鳕鱼的尸体了。

  “哦。”木架子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变小,我依旧远远地望着,说:“你懂的可真多。”

  “当然了,我在挪威生活了三年,挪威语不会说,鱼还不会抓吗?”他眉尖透露着自信。

  这一片风景过去,便是重重雪山,一层又一层像水墨画又像皮影戏,有公交车开在路上,每过一道弯都要露出笨重的样子,道路比较窄,我们没有办法超车。

  错落的线条在车窗上起伏,伊实昨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趟乏味的行程走了两遍的呢。

  雪山之后,我们驶向一座长桥,出了一丁点太阳,只有一丁点,斜斜照射下来,海平面宽阔且慷慨,不会让人觉得困倦,反而安逸得想要伸个懒腰。

  “累了?”他问。

  我摇头,反问:“你呢?”

  “有点,想抽支烟。”他摸了摸脖子,筋骨僵硬,或许昨晚他其实并没有睡踏实,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

  我指向前方一座三角房顶的建筑,说:“在那里停一会儿。”

  “怎么,你要进去做祷告吗?”他随口说,见我不吱声,用余光瞥了一眼,补充道:“那里是教堂。”

  我缩回手,“我不信仰这个。”

  “我也不信。”

  当我准备继续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时,他又说道:“好极了,去教堂,让神惩罚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然后打入地狱。”

  他说到做到,车子停在了教堂前的空地上,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火急火燎地抽起一根烟,静静地靠在车门上。我也下了车,向前打了个趔趄,赶忙找什么东西扶住,最后是一副懒散趴在车头的模样。

  远看时看不出教堂的高大,此时身临脚下,需屏息仰望,竟感到一股排山倒海之势。这里没有大人,当然,我指的是除了我和伊实以及教堂里凝视着万千人类的那位,只有小孩们围在一圈,在地上画图案。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能听懂他们的笑。我走过去,走得非常缓慢非常艰难,一个小女孩注意到我,一双湿漉漉且坚毅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在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盘腿席地而坐。

  我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卡通人像,头戴蝴蝶结身穿蓬蓬袖的白雪公主,这是我引以为傲的代表作,每一笔都滚瓜烂熟,一有机会我便要展示一下,起雾的玻璃上,沙地里,还有眼下的雪地上。至于为什么,只是因为无聊。小学班主任无缘无故地交给我一张4开大小素描纸和三只铅笔,按着我的肩膀说我画画很棒完全能够参加比赛,照片都准备好了我只需要照着画就行,一定可以的。我受宠若惊,懵懵懂懂地接受,从没怀疑过她是怎么看出来我画画很棒的,那张白雪公主人像图我画了一张又一张,班主任交给我的素描纸我到最后都没舍得用,比赛有没有参加我忘了,大概班主任也忘了自己委托过我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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