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10)

  于是我学着他的样子猛吸了一口,几乎是一瞬间,我感觉突然被人捏紧了嗓子眼,鼻腔和喉咙掀起一阵沙尘暴,我不受控制地咳嗽,呛出了鼻水。

  “咳咳!咳咳咳咳!!”我停不下来,烟头被我抖落一屑灰。

  “怎么回事,你不会抽烟?”他皱起眉,夺走了我手里的罪魁祸首,抛出窗外。

  我摇摇头,咳嗽是止住了,但眼角的泪水还楚楚可怜地挂着,心里对烟草的怨恨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不告诉我?”

  破天荒地,我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懊恼,明明行云流水般自然地把烟塞进我嘴里的家伙就是他。

  “你没给我机会。”我说。

  “……”他掐灭了烟,在空中挥了挥散去氤氲,自言自语似的小声批评道:“坏习惯。”

  有一种神奇的流体叫做非牛顿流体,静则柔为流水,击则硬如钢铁,和欺软怕硬截然相反——我找不出相应的反义词,不过应该和尊老爱幼一个道理。我似乎就是这种流体,受到打击会变得异常顽固,受到关心又会心软得一塌糊涂。即使他丢掉没抽干净的香烟这一举动并非完全出于关心,我也产生了

  一丝动容。

  我缓慢且努力地向他解释道:“我的父亲,他喜欢抽烟,抽了很多年,在我出生前就开始了。所以,我能习惯这个味道。你不用考虑我,feelfree。”

  除了宫保鸡丁那会儿求生欲爆满的时候,这一句是我在他面前说得最长的一句话。我的英语水平真的不怎么样,再多的证书也盖不住我声带里的自卑,一说长句子就露怯。

  好在他不在乎这些,侧身而坐,胳膊肘抵在椅背上,问:“你的父亲?他知道你离家出走了吗?”

  原来是还未打消驱赶我的念头。我说:“他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很差。”

  “有多差?就算你死在这他也不在乎?”

  “那就是他的事了,我不知道。”

  他撇了撇嘴,重新躺下去。我也想那样有个舒服的姿势,于是往座椅和车门的夹缝中寻找可以调节座椅的把手。找到了,但我无论怎么掰弄它椅背都纹丝不动。我的狼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凑过身来,伸手越过我的大腿,我下意识紧贴靠背屏住呼吸,以保证不和他磕着碰着。

  他一手勾起藏在更后面的把手,一手撑在距我肩膀仅有两厘米的地方,用力按下椅背,我像病床上垂死挣扎的植物人,瞪着一双眼睛直直倒下。留给我的空间不算多,只好尽可能的把所有组织器官挤进座椅里。我与他双眸对视,余光里是他宽厚的肩膀,雪落下来会积攒在房檐上的那种户型。

  事已至此,我还是不禁感叹,他的眼睛也如缅因猫一样犀利而美丽。它会迈着笔直的步伐目不转睛地向你走来,注视是无声的命令,偏开目光,又重新注视你,一瞬间闪过的沧桑仿佛坠落的灯泡映射在玻璃上的余温。

  如果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那么相应的,他也能感受到我紧张的气息。他的视线在我脸庞上探索,勾起一抹深长的笑意,问:“Scared?”

  我坚持一言不发,只用一双灵活的眼睛吸附于他的眼睛,他眼珠子怎么转我就怎么转。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他目光玩味地欣赏我的嘴唇,以我刚好能察觉得到的速度缓慢向它靠近。

  在我的刻板印象里,洋人们总是携带着厚重的体味,所以才有香水这种欲盖弥彰并且被称之为罗曼蒂克的商品。而他的身上,除了纠缠不休的烟味,还有一种浅色的凄苦的味道。如此形容的确乱了套,但那真真切切是一种苦味,黯淡得像烧干的中药。

  我无法掩饰地喉咙发紧,在我双眼虚了焦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

  “如果有陌生人这么对你,你应该逃跑,而不是闭上眼睛。”他不咸不淡地说。

  他从我身上离开,我顿时感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清新的氧气汹涌地填满我的胸腔。

  他向怀里搂了搂大衣,微阖着眼自顾评价起我来:

  “你满脸都写着你有一个糟糕的童年,父母没有选择地把你生下来然后逃之夭夭,你成了不自在的试验品,所以养成了如此迟钝的性格。多么可怜的女孩,我应该将你好生照顾,给你买漂亮的裙子,带你去见识见识曼哈顿第五大道,不许你吸烟喝酒,不许你和学校橄榄球队的人渣队长谈恋爱。然后,然后再带你回莫斯科,当然,那时候你能喝一点小酒了,我的意思是,格瓦斯就足够了。怎么样,如果你叫我Daddy的话,你就有机会体验到我所说的一切。”

  我望着他起起伏伏的喉结发呆,迂缓地问:“那挪威呢?”

  他提到了美国提到了俄罗斯,那挪威呢?我们此时此刻脚下的这片土地呢?怎么在他的描述里,最真实的当下反而没有被提及呢?

  他的神色如陈暮般安逸,吊儿郎当地说:“你不是很清楚吗,挪威比较适合离家出走和自杀。”

  我抿了抿嘴,问:“你也离家出走了吗?”

  “不准确,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先毁了那个地方,然后再出走。”

  “你的家?”

  “Yes.”

  “你的家在哪儿?”

  “Here.”

  “我指的是被你毁掉的那个。”

  “哦,洛杉矶。”

  我双手合十垫在脸颊下面当枕头,像一个渴望睡前故事的小孩一样用困乏的眼眸注视他。

  我说:“你看上去不像美国人。”

  “Totallynot.”他对其嗤之以鼻,“他们比我高尚多了。”从语气听来他大概又是在阴阳怪气。“但是从血统上来说,我的确一半美国人一半俄罗斯人。上帝在我身上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留下了我妈百分之八十的基因,让我爸的基因和变异的部分挤在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里。”

  他想到什么,转过脸来对我笑了一下,说:“你猜怎么着,我也有个糟糕的父亲。”

  窗外开始飘小雨,挡风玻璃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水滴。我十分想打瞌睡,但还是就着他的话往下说:“或许,父亲本身就是一种疾病。”否则为何从这种身份里找出爱会如此艰难。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行了,这又不是什么卖惨大会。我大发慈悲收留你,你给我做点中国菜,时候一到你就离开。”

  “嗯,谢谢你。”我似乎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不见他的脸了,语言也变得含糊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第二天?第三天?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时间?”

  我的声音轻若羽毛,缓慢地落下:“因为……我只留下了七天……七天,我想……”

  他没等到我的下文,也等不到了。

  第7章 眼角膜的海市蜃楼

  在二位真正走向貌合神离的局面之前,我似乎也体验过一些虚假的家庭温情。妈妈把我抱在怀里,爸爸举着奶瓶哄我吃奶。他们喜欢逗我的人中,一戳我就皱眉,一戳我就皱眉,他们夸我可爱,竟然是个活生生的宝宝呢。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这样的场景,突然被吸进小婴儿的身体里,摸到了妈妈胸前冰凉的玉佩吊坠。

  爸爸附身凑过来用胡渣磨我细嫩的脸颊,我感到疼,发出咿呀的抗拒。妈妈左右晃着我,玉佩也跟着晃,摇进我的手掌心。她托着我的屁股,架起我肉墩墩的两条腿,以怀抱做摇篮,轻哼不成调的曲子催眠我。

  原来被人疼爱就是以怀抱做摇篮。

  一时间天旋地转,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妈妈胸前没了玉佩,怀抱不再是摇篮。在以后的时间里,我是他们彼此怨恨和拉扯的利器。

  我从一出生就对他们抱有无望的期待,难免失落痛苦,好在养成了死性不改顺便自嘲一下的习惯,成功沦为一个清醒的神经病。

  到底有多少年没见过妈妈了呢……好多年了,多到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永远那样高大,我总需要向上看。还有她的模样,梳着斜刘海,垂下来的丸子头,纹过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出色的脸型,温柔的下颚线。妈妈爱穿无袖连衣裙,在手腕上绑一条郁金香丝巾。妈妈的声音,我……不记得了。

  那么,我又有多长时间没有梦见过妈妈了呢,以至于这场梦我不愿醒来,胶片定格在她抱我的时刻,我反复倒带反复重演,不愿醒来。

  事实上,真的有人拖着我的屁股,架起我的双腿一路颠簸,只不过那人不似妈妈柔软,哼的也不是摇篮曲,他浑身坚如磐石,言语粗野:“Comeon,我要把你丢进垃圾桶,现在立刻马上。”

  你听,现实总是充满刺耳的声音。

  我无力地往他怀里缩,紧贴他的左胸口。我是想开口说话的,还想睁开眼睛看看他生气的程度到第几级了,可这一场漫长又令人上瘾的打盹使我无法从梦境中抽离。

  “你犯什么病了?”

  我听见他说。

  “等一下……”他的脸颊贴上我的,“你又发烧了?!Whatthehell!”

  我被他放下,能感觉到我身体里的水分以及我的脑浆处于和海平面平行的状态。见过活虾被抛进沸腾的开水里的样子吗?仓皇逃窜仿佛天崩地裂,最后蜷缩成一团,红得鲜嫩可口。现在我的脑子正如沸水里半死不活的虾,乱得七零八落。如果现在有谁要吃掉我,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情有独钟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