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99)

  景泽正要回嘴,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梅嬢嬢抱着厚厚一摞被褥枕头走了进来。

  江染看着阿娘这阵仗,好奇地探头:“阿娘今晚要睡我这儿?”

  梅嬢嬢弓着腰把被褥铺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拍平整,头也不抬道:“阿娘不睡这儿,阿泽今晚睡你这屋。”

  她叠好被角,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打了个转:“阿染,你是男孩子,阿泽是女孩子,你今晚睡地铺,把床让给阿泽,行不行?”

  江染抱起胳膊,“切”了一声,眉梢高高挑起:“不就是睡个地铺么,小爷我还怕了不成?我可是纯爷们!”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弯起小细胳膊,努力绷出一点肌肉轮廓来。

  景泽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无情戳穿:“没有肌肉就不要硬撑了,我看着都替你累。”

  江染撇撇嘴,正要反驳,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奇怪地问:“诶不对啊,你公主殿里的床比我家的大三倍,被子比我家软十倍,你怎么想不开跑我这儿来了?我这庙小,容得下你这尊大佛么?”

  景泽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话里头满是怨气:“兄长明天就要让我给那个堕仙拜师了!我不想去,就只能离家出走了呗。”

  梅嬢嬢听到这话,登时揪心起来:“哎呀!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满帝都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大儒他不请,偏要把你往那种地方送!我听说那堕仙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据说还丑得跟夜叉一样,他能教阿泽什么呀!”

  梅嬢嬢越说越觉得不靠谱,当即拍着胸脯道:“阿泽,今晚你就踏实睡在这儿!嬢嬢保证不告诉太子,日后太子要是怪罪下来,嬢嬢替你顶着!”

  景泽闻言,高兴得在床上滚了一圈:“梅嬢嬢你人真好!比我兄长好一百倍!”

  梅嬢嬢被她逗笑了,上前替她整理揉乱的被褥:“你和阿染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在嬢嬢眼里,你跟他是一样的。嬢嬢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说完又嘱咐了两句“早点睡,别熬夜”,便替他们掩上门,脚步轻轻地离开了。

  屋里的油灯扑闪了两下,安静下来。

  两人各就各位,江染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发呆,景泽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谁也没睡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染忽然骨碌一下坐起来,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开口:“景泽,你见过萤火虫没?就是那种屁股会发光的小虫子,还会飞的那种。”

  景泽侧过身来,眨巴眨巴眼睛:“我听说过,但没见过,宫里没有那种东西。”

  江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藏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我就知道你肯定没见过!我告诉你个秘密!”

  景泽眼睛一亮,跟着坐起来:“你不会想说你见过吧?”

  “你怎么知道的!”

  江染一拍大腿:“我家后院就有!可多了!一闪一闪的,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你想不想去看看?"

  景泽被他说得心痒难耐,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走走走!我不仅要看,我还要抓几只带回宫去养着!”

  两人一拍即合,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子,猫着腰穿过廊下,往后院摸去。

  江染的阿爹阿娘都已经睡下了,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层银霜。草木深处,果然有星星点点的微光浮动,似是谁把碎钻撒进了夜色里。

  景泽兴奋得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扑上去,两手一合,扑了个空。

  她又追了几步,再扑,还是空了。

  折腾了好一阵,她累得气喘吁吁,一只也没抓着,便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江染,央求道:“你帮我抓几只嘛……”

  江染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板着小脸不为所动:“我不要,萤火虫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抓它们?你这就叫‘仗势欺虫’!”

  景泽跺脚道:“我又不会伤害它们!我抓回去好吃好喝地养着还不行么?我让宫娥给它们做个小灯笼,天天喂花蜜,比在野外快活多了!”

  江染依旧抱着胳膊,下巴一抬:“我拒绝。”

  景泽不依不饶地拽他袖子:“算我求你了!我抓回去让它们给我生小萤火虫,这样我的公主殿里也有萤火虫了!多好看啊!”

  江染坚定不移地摇头:“不行!我拒绝!你求我也没用!”

  任景泽怎么说、怎么拽、怎么软磨硬泡,江染就跟一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景泽气鼓鼓地瞪了他半天,最后“哼”了一声,甩开袖子头也不回地进屋睡觉去了。

  昨晚两人闹到很晚才睡,照理说第二天该睡到日上三竿才对。可天刚蒙蒙亮,窗外才透进一线鱼肚白,江染屋床上便炸开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

  “景泽!你长本事了是吧!”

  景泽迷迷糊糊间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人拎着后领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她费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正对上景澄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昨晚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景澄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里压着火气:“离家出走?你倒是有出息!”

  景泽一下子清醒了,挣扎着扑腾了两下:“……兄长?!你怎么找到我的!”

  景澄哼了一声,拎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没好气地说:“你除了来江染家还能去哪儿?你那点心思,我闭着眼睛都猜得到。”

  两人刚走到院子中央,梅嬢嬢听到动静匆匆从灶间跑了出来,拦在景澄面前,急得语无伦次:“太、太子且慢!太子当真要把公主送到那堕仙那儿去么!那堕仙是什么样的人,太子难道不清楚?公主她还这么小啊!”

  景澄脚步一顿,看了梅嬢嬢一眼,什么都没说,拎着景泽继续往外走,一路穿过帝都的长街,径直朝城北那座云雾缭绕的广寒宫阙而去。

  跪在广寒宫阙的白玉砖上,景泽觉得膝盖底下透上来的寒意冻得她骨头疼。自从被那“堕仙”打了三下手板心后,她回去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里全是青面獠牙的堕仙举着戒尺追着她满宫跑。

  如今她被兄长按着跪在这广寒宫阙里,脑袋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头望上一眼。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清冽低沉,好听得令人心头一颤:“抬起头来。”

  景泽浑身一僵,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膝盖跪得发麻发疼,景泽还是不敢抬头。

  身旁的景澄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景泽吓得“啊”了一声,赶紧死死闭上眼睛,她不敢看啊!堕仙长成那样,看一眼怕是要折寿十年!

  景澄在她身后弯腰凑近,低声道:“相信兄长,睁开眼睛,兄长什么时候害过你?”

  景泽犹豫了好半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把右眼睁开了一条细缝。

  光线落入瞳孔,玉阶之上,那人负手而立,乌发如墨,黑袍如夜,衣袂无风自动,在缭绕的寒雾中猎猎翻飞,如霜雪倾覆、星河倒悬。他微微侧首,回眸看过来的那一眼,淡得像将散未散的晨雾,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穿透三界轮回,一眼望尽人间千年。

  景泽瞳孔微微放大,小嘴无意识地张开。

  她活了七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父皇母后善良端方,兄长和煦温润,宫里的侍卫宫娥也各有各的好看。

  可眼前这个人,不,眼前这位仙君,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五官精致得不像血肉凡胎能长出来的,一双眼睛亦正亦妖,黑白分明却又深不见底,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景泽敢对天发誓,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画上那些九天玄仙、月宫嫦娥,统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丝。

  景澄看她那副目瞪口呆的小模样,忍不住哼笑一声,凑到她耳边低语:“怎么样?兄长没骗你吧?”

  景泽回过神来,小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气鼓鼓地小声嗔道:“兄长你早知道他长这样还骗我!害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景澄直起身,负手笑道:“这不是为了给你个惊喜么?好了,你就安心留在广寒宫阙修行吧,兄长先回沉渊宫了。”

  景泽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玉阶上那人身上,压根没听见兄长说了什么。

  以至于多年后她回想起来,竟怎么都记不起那天景澄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人站得离她有些远,神情疏淡而冷漠,目光像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了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他开口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座的徒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她仰起的小脸:“记住,日后你需唤本座‘师尊’。本座的名字,叫纥奚时砚。”

  景泽心头一震,赶紧趴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脆生生地喊:“徒儿景泽,拜见师尊!”

  拜师那刻她有多欢喜,后来就有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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