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用扇柄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挺起胸膛开始例行的自夸:“要知道,我云氏同辈里头,我可是拔尖出彩的人物,琴能抚高山流水,棋可落子定乾坤,下笔书法自成风骨,随口吟来便是绝妙诗词歌赋……尤其是我这张脸,放眼整个沧溟城,恕我直言,竟无一人能及……”
“好了好了!”景泽一把将残稿塞进他手中,截住他滔滔不绝的自夸,“稍后再容你自夸,先瞧瞧这手稿要紧。”
云逍接过稿纸,顺手将折扇往后一插,盘腿坐直,把纸举到与眼平齐,右手托着下巴。忽而将纸凑近鼻尖细看,忽而又持远了眯眼揣摩,时不时啧啧两声,又赶紧摇摇头,指尖凌空循着字迹走势比划,活脱脱一位正在品鉴传世名帖的老学究。
密室里安静下来,三道目光齐齐凝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江染瞧得心下不耐,悄悄挨到景泽身侧,低声咕哝:“你瞧他这般做作,托腮的模样,分明是戏台子上学来的……”
景泽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冲他用力使了个眼色:“嘘!有什么意见先憋着,你没看他多认真么?我觉得他这回是来真的。”
江染嘴被捂住,只闷出几声呜呜,翻了个大白眼以示不服。
云逍那边却越来越投入了,他一会儿把稿纸翻个面,一会儿把其中一张单独抽出来对着烛火照透光看,嘴里念念有词。他甚至还拿出随身携带的一管小狼毫,在手边的空纸上临摹了几个笔画,又摇头划掉重写,如此反复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蔡乔终于忍不住了,眉头紧锁着,沉声问道:“如何?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云逍放下稿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深沉地扫过三人:“这上面的内容实在太过精妙,不愧是阿铭的手稿,阵法推演的思路复杂至极,远非寻常典籍可比。我一时半刻,尚且勘不出内里玄机,须将稿纸带回去,潜心研读几日。待我琢磨通透,再将原委细细说与各位。”
景泽眨了眨眼,脸上方才盛着的期待,一时僵住:“……什么?”
江染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毫不留情拆他道:“得了罢!甚么太过精妙、一时参不透,说白了便是你看不懂,又何必装这世外高人模样?”
云逍脸上挂不住了,耳根微微泛红,连忙坐直了身子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暂时看不懂,又不是一直看不懂!我需要时间!你们知道么,我自小临帖,见过的字体数不胜数,只要是世间存在过的书体,我爹都搜罗了字帖让我临摹过。什么篆隶楷行草,什么飞白章草馆阁体,我都认得!可阿铭这个吧,它是自创体,无章可循!你给我三天,不,五天,等我把这些字的规律摸透了,肯定能研究出来!”
他说这一番话时,神情竟是少有的郑重。往日里总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眸,浮起一层专注光亮,握着残稿的手指,也不觉收紧了力道。
景泽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有些恍惚,她认识云逍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在什么事情上如此较真过。
江染本来还想再呛他两句,可看到云逍那副难得正经的模样,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蔡乔看了看云逍,又看了看景泽,点头道:“那就这样定了,稿纸交给云逍破解,我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景泽也点头同意,可问题马上就来了,他们五个人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间地下密室里。
烧饼铺太小,满打满算只有两间窄屋,被褥早就霉得没法用了,墙角挂满了蛛网,柜门一打开就扑出一蓬灰。况且五个人挤在一起,万一被仙盟的眼线盯上,连脱身的余地都没有。
住客栈更是行不通,如今沧溟城的大街小巷都贴着景泽的通缉画像,客栈人多眼杂,保不齐哪个跑堂的或账房先生就是仙盟的外围眼线。
景泽拧着眉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把其余三人都吓了一跳:“有了!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绝对隐蔽,而且绝不会有人告密!”
其余三人:“?”
月亮悬在天心,把虎府门前的石阶照得泛光。
景泽上前叩响那扇大门时,门环撞在铜钉上发出的笃笃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丁急匆匆地掌着灯赶过来,隔门问了几句,又听景泽报了姓名,赶紧转身一路小跑到虎哥的院子里,把门拍得山响:“老爷!老爷快醒醒!外头来客人了!正在门口等着呢!”
虎哥睡得正沉,被这阵动静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烦躁地朝门外吼了一嗓子:“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是不是那些城兵又来了?”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搂身旁的苏夫人,却被苏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腰间。
苏夫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吵什么吵!赶紧去看看,别搁这儿大呼小叫,吵老娘睡觉。”
说完裹紧被子又沉沉睡了过去。
虎哥被老婆踹了一脚,那点火气登时烟消云散,转头轻手轻脚替苏夫人掖好被角。
“夫人你继续睡,我去瞅瞅就来,不惊着你。”
他摸黑踏下床,随手捞过一件外袍披上,趿着布鞋,轻步推门而出。
门丁见主子出来了,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老爷!您可算醒了!外头那些客人等了有一会儿了!不过小的记得您上次吩咐过,但凡进虎府的客人,都得您亲自点头才行,小的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来通禀您,听您示下。”
虎哥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来这大半夜的会是谁来找他。
“来的是什么人?”
门丁掰着手指头数:“三男两女,一共五位。其中一位姑娘说,她姓景,叫景泽。”
虎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加快了速度:“怎不早说!快快快,开大门!”
片刻之后,虎府正厅灯火通明,烛火映得满室暖亮。
虎哥披着外袍坐于主位,适才的睡意早已一扫而空,面上堆起热忱笑意,连声朝底下仆役吩咐:“动作快些!先泡上一壶热茶!再把库房里那碟绿豆糕、桃酥一并端来!夜深霜重,莫要叫客人们受了寒气!
景泽、纥奚时砚、蔡乔、江染、云逍五人在虎哥的热情招呼下依次落座。
景泽坐在客位首位,刚端起热茶暖手,便有些赧然地开口:“虎哥,这般深更半夜,贸然登门叨扰,实在过意不去。你也知晓我如今的处境,沧溟城里四处皆是缉拿我的告示,翻来想去,偌大一座城池,唯有你这里能容我们暂且落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虎哥把脸一板,摆手道:“哎哎哎!说这些可就见外了!上次你来,我就让你多留几日,结果你不声不响就走了,后来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生怕你被仙盟那些狗东西抓了去。对了,阿泽姑娘,你身上那毒……解了没有?”
景泽心头一暖,含笑点头:“上次不辞而别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还让虎哥你担心了。毒已经尽数解了,彻底清干净了,你放心。”
虎哥一拍大腿,眉开眼笑:“那就好那就好!你只管安心住下!我这虎府虽然比不上什么仙家洞府,但柴米油盐管够,院子也宽敞,你们住多久都行!“
他说着又豪迈地一挥手:“下人们嘴巴严实得很,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景泽把同行的几人一一介绍给虎哥:“这是我师尊纥奚时砚,这两位是我多年的至交好友蔡乔和江染,这位是云逍,也是我的旧识。”
又替虎哥给众人介绍:“这位是虎哥,沧溟城里有名的虎老爷,我当年流落此地时多亏了他照应。”
众人寒暄了一番,彼此熟络了不少。
虎哥爽朗大气,待人赤诚,几句话的工夫就把江染逗得哈哈大笑,连一向冷面的蔡乔都微微弯了弯嘴角。
虎哥二话不说便吩咐管家收拾出五间上房,一人一间,被褥全是新换的,柜子里还备了干净的换洗衣裳,下人们手脚麻利,不过两刻钟便安排得妥妥帖帖。
几人各自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便有了不同的模样。
宋逸,虎哥那个外甥,得知景泽又来虎府住下之后,三天两头就往这边跑。
今日带一篓新鲜的蜜橘,明日提一盒城南老字号的栗子糕,每次都打着“来看望小姨小姨父”的旗号,可两只眼睛进了院门就开始四处搜寻景泽的身影。
他几次想寻个由头跟景泽单独说说话,可不知怎么回事,每次他刚靠近景泽三步之内,纥奚时砚的身影就会恰好出现在旁边,有时候是端着茶路过,有时候是在廊下翻书,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靠在柱子上,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却让宋逸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连着吃了好几天闭门羹,宋逸终于学聪明了。
他开始躲着纥奚时砚走,心里盘算着,他总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姐姐身边吧?
姐姐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间隙,他只要耐心等着那个间隙出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