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役虽不明就里,然见老爷神色肃然,哪敢多问,忙折身去寻六子。
虎哥转回身,目光落在景泽脸上,心里头那笔陈年旧账霎时翻腾上来。
七年前抢了景泽梼杌的事儿,他可是一天都没忘过,每次午夜梦回,总见梼杌血口獠牙与景泽那双怒睁的杏眼交叠浮现,每次都惊出一身冷汗。
如今正主上门,又是一副濒死模样,他心中又愧又惧,抬手抹了抹额上渗出的细汗,侧身让开道路,连声道:“进、先进屋!快将阿泽姑娘安置在床榻上!”
宋逸怀抱景泽,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进了自己常居的客房,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在榻上,又扯过锦被盖好。
景泽蜷于衾褥之中,腰身弓如虾米,唇色青紫,显是痛楚难当。
虎哥把下人们都轰了出去,又将房门掩紧,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他搓着手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觉得景泽那双眼睛虽然半阖着,却死死锁着他。
果不其然,景泽咬紧牙关,气息断断续续地开口了:“虎哥……”
虎哥脚步一顿,腰板陡地挺直,应道:“阿泽姑娘,请讲!”
景泽强撑着掀起眼皮,一双杏眼里杀气腾腾,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纵然身中剧毒……可你知道的……我拳脚功夫……一直很好……七年前就能……独自……斩杀梼杌……”
宋逸站在一旁,听得眉毛一挑,斩杀梼杌?
他转头看向虎哥,满眼困惑,虎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缩着脖子不敢对视,连声应道:“明白!明白!阿泽姑娘放心,虎某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卖你!你且安心在此养伤,我若有三心二意,教天打五雷轰!”
宋逸看看心虚冒汗的小姨父,再瞧瞧榻上气若游丝却威势不减的景泽,心中对那斩杀梼杌的真相,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六子就领着一个老大夫匆匆赶来了。
老大夫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老练的精光,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瞧着少说也有七十开外了。
六子进门后目光往床上一扫,看到景泽那张脸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但他比虎哥沉得住气,只飞快地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过脸去跟宋逸打招呼:“少爷也在?夫人前几日尚夸您闭门苦读,怎的有暇出来走动?”
宋逸全程心神都拴在景泽身上,六子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六子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景泽,不由扬声道:“少爷?”
宋逸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头,正色道:“何事?”
六子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跟您随便聊聊。”
那老大夫将药囊搁在榻边矮凳上,先细观景泽气色舌苔,继而伸出三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搭上她腕间寸口。
他闭目凝神,眉峰愈皱愈紧,指下反复揣摩三遭,方才松手,摇头叹息:“姑娘这毒中得稀奇,老夫行医数十载,解毒无数,可从未见过这般刁钻的。”
虎哥凑上前来:“怎么个刁钻法?”
老大夫捋着胡须解释道:“寻常毒物多沿经脉游走,循气血而行,可姑娘体内之毒,竟完全绕开了经脉,散入血肉之中,与肌骨几乎融为一体。这等手法,若非用毒的高手精心炼制,便是某种极为罕见的秘制奇毒。”
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恕老夫无能,眼下实无化解之策。”
宋逸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叫寻不出解毒之法?你是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你的本分!如今病人性命危在旦夕,你一句寻不出就完了?”
虎哥吓了一跳,他认识宋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孩子发这么大的火,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哎哎,大外甥,别冲动!大夫话还没说完呢,说不定另有什么法子?”
老大夫见惯了医闹场面,镇定得很,不紧不慢地续道:“解毒虽不能,但老夫可以先开几味猛药,将姑娘体内的毒素强行压制下去,如此一来,剧痛可缓,性命可保,只是……”
宋逸追问道:“只是什么?能压制多久?”
老大夫伸出两根手指:“两日。”
宋逸闻言,险些一口气岔住:“才两日!”
老大夫耐心道:“这位少爷有所不知,此毒原本一个时辰便能夺人性命,能用汤药压制两天,已是极大的幸事。姑娘如今剧痛难忍,毒性正烈,当务之急是先保住性命,其他的容后再议,少爷不妨先试试老夫的法子?”
宋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焦躁,沉声道:“那就劳烦先生开方。”
老大夫点了点头,提笔铺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方子,搁下笔时却面露难色:“只是这方子上的药材,一味便价值连城,十二味凑在一处,折算下来少说也要八十两黄金……”
话音一落,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宋逸转头看向虎哥,急着催促道:“小姨父!”
老大夫也侧目看向虎哥:“虎老爷?”
景泽疼得半死不活,掀起半边眼皮,一双杀气未消的杏眼直勾勾地锁在虎哥身上。
“……!”
虎哥被她瞧得后背冷汗涔涔,喉头咕嘟咽下一口唾沫,心痛如绞,终是横下心来,一拍大腿:“好!八十两就八十两!开方抓药!”
此话一出,满屋皆大欢喜,唯有虎哥一人捂着小心脏,默默承受了所有。
六子拿了方子就跑,动作快得像脚底抹油,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便抓齐了药材回来。
药汤熬成浓稠的褐色,热气腾腾地端到床前,宋逸扶着景泽半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服下。
汤药入腹不过片刻,景泽便觉得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明显缓解了许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枕头上,脸色虽还苍白,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吓人了。
虎哥和宋逸始终守在床前,一个坐立不安,一个寸步不离。
景泽缓过这口气来,脑子也转得动了,想起一个方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宋逸,你为何叫虎哥‘小姨父’?”
此问一出,牵出一段尘封往事,虎哥轻咳一声,在榻沿坐下,将当年因果一一道来。
他当年在红市把梼杌卖掉之后,一夜之间从身无分文的街头混混跃升为腰缠万贯的暴发户,彼时沧溟城正处于妖物频出的动荡时期,人人都吓得夜不敢出,而虎哥独自猎杀梼杌的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那梼杌实则是景泽斩杀的,可这功名落在了他头上。城中百姓将他奉为英雄,商贾富户争相巴结,是以他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攀上了沧溟城财富榜榜首,风头无两。
彼时的虎哥,走到何处不受人逢迎?酒宴酬酢,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原本地头蛇、财富榜首的苏家,见他势头正劲,又误以为他真有胆识谋略,便动了联姻之念。苏家二老一合计,将小女苏若兰许配于他。虎哥一介市井莽夫,竟娶了世家千金,这桩婚事,当时轰动了整个沧溟城。
宋逸的母亲是苏家的长女,苏家两姐妹关系亲近,走得很勤,宋逸因此常来虎哥家中做客,虎哥这人爱屋及乌,疼妻子便连带着疼妻子的外甥,天长日久下来,宋逸跟虎哥的感情处得比他跟自己亲爹还要深厚几分。
可风光的背后也藏着阴暗,沧溟城的其他世家大族打心眼里瞧不上虎哥的出身,觉得他一个泥腿子暴发户凭什么跟他们平起平坐?每次城中举办庆典、宴会、祭祀之类的场合,那些世家从不邀请虎哥,连个帖子都不给他递,拉帮结派地将他孤立在圈子之外。
虎哥最初还热脸贴过几次冷屁股,备了厚礼登门拜访,想缓和关系,可人家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当面笑嘻嘻收下礼物转头就扔进了库房落灰。几次三番下来,虎哥也心冷了,不带我玩是吧?我还不稀罕呢。
渐渐地,他与那些世家大族彻底断了往来。
而后来那些世家大族与六大宗门暗中勾结、布阵害人的事,虎哥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他每每想起,都暗自庆幸自己没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不是一路人,硬凑也是枉然。
景泽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原来如此……”
虎哥见她脸色好转,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阿泽姑娘,我斗胆问一句,如今仙盟为何通缉你?这些年你离开沧溟城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你当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是……是妖女么?”
景泽闻言,缓缓转头,望向窗外檐下那盏随风轻晃的黑色灯笼。昏黄的灯光透过绢面上扭曲的符咒,映着沉沉夜幕,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阴霾,投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良久,她淡然开口:“这话要是说起来,那可就长了,当年我坐船离开沧溟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