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走近了,元良没有避讳,极其直白地说了一句:“我想见阿祚。”
丫头连头都没抬,只是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低低应了一声。
不到半个时辰,这丫头便像变戏法一样,借着采买的由头,引着元良走出了石榴院。
这路线极其诡异且精准,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转折,都恰好卡在游刃暗卫换防的视线死角,连前院的春芽都没有惊动半分。
显然,这条没惊动任何人的暗道是她们早就探查过无数遍只等主人一声令下的蛰伏之路。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东宫一处隐蔽的角门前。
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云娘被侍女领进东宫那间燃着冷冽沉水香的书房时,纪永祚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前。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戴任何彰显储君身份的蟒纹玉带,乌发只用一根雨簪随意挽着。
他正低头修剪着盆里的一株寒梅,手里那把极其锋利的银剪,“咔嚓”一声,极其精准地铰断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桠。
动作优雅,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果断。
听见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纪永祚并未回头,只是温和地开口:“东西放那儿吧。”
“阿祚。”
云娘慢吞吞地唤了一声。
“吧嗒”一声,那把纯银的剪子多剪了一支花枝下来。
纪永祚抬起头,在看清脱下兜帽的云娘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意外的错愕,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欢喜取代。
“娘子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极其轻柔,双手极其熟练地去探她被风吹凉的脸颊和双手,“外头风这么大,那些人是怎么伺候的?若是冻着了怎么办?”
他在东宫是杀伐决断的储君,可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在定村里满心满眼只有“娘子”的阿祚。
“在院子里闷得慌,想来看看你。”云娘任由他将自己冰凉的手焐在掌心里,语气平铺直叙。
纪永祚牵着她走到最暖和的软榻边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温润的眉眼里全是纵容:“想见我,让外头传个话,我自然会去寻你。你自己跑出来,若是遇上危险,或者迷了路怎么办?”
“没迷路,我一直好好跟着那个姑娘走的。”
云娘捧着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这茶太苦了,没有春芽早上煮的红枣汤甜。”
“好,下次我让他们备甜的。”纪永祚从善如流地笑着,拿着帕子极其细致地替她擦去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
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得近乎熏人。
云娘就像是真的只是来串个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石榴院里的琐事。
说地龙烧得太旺嗓子干,说昨天送来的碳火有些呛人。
纪永祚极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温声应和两句,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
就在这极其松弛毫无防备的当口,云娘低下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声音依旧是那种慢吞吞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对了阿祚,昨天下午我坐在后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时候,听见外头巷子里有人说话。”
纪永祚替她理着裙摆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哦?说些什么?”
“听不太清。”云娘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眼睛不好使,只能靠耳朵认人。昨天外头那几个人,我没听过他们的声音,但听着……挺凶的。”
她似乎在很努力地组织语言,在用一种最平常的口吻复述道:
“像定村里杀猪的屠户一样凶。他们提到了什么‘殿下’,还说要‘逼首辅大人交人’什么的……我听不懂他们那些大官的事,只是觉得那声音听着心里发毛,像是有带血的刀子架在脖子上似的。”
说完这段话,云娘似乎就彻底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没等纪永祚深问,便极其自然地将那杯苦茶搁在了小几上,话锋一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懊恼:
“这茶太苦了。阿祚,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甜些的糕点?春芽今天给我做松子糖,配上红枣茶太甜了,我没怎么吃,现在有些饿了。”
她把那个关乎生死存亡的“情报”,像放一块不合口味的糖糕一样,轻飘飘地扔在了纪永祚的面前,然后毫无芥蒂地向他讨要吃食。
但这看似“无心”的几句话,却在纪永祚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脑海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游刃、殿下、逼迫、交人。
他没有记忆,但他有面对要事的直觉。
某位殿下在逼游刃。
逼游刃交出什么?
石榴院里除了他的娘子,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去“逼”的?
外头那些声音那么凶,若是他们真的冲进石榴院……
纪永祚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绵长,眼底翻涌的暗潮被他完美地掩藏在垂下的长睫之后。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的食盒前,端出一碟精致的白玉霜方糕。
“有。”
他重新坐回她身边,将糕点递过去,声音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甚至带着安抚的笑意,“这是我特意留的,清甜不腻,你尝尝。”
他看着云娘小口吃着糕点,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抚着。
“娘子别怕。”他语气徐缓,带着一种让人极其安心的从容,“外头那些人也就是过路的,闲言碎语罢了,吹不进石榴院的墙里。”
他微微俯身,替她擦去唇角的一点碎屑,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游大人既然答应了会护着你,自然有他的办法。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天真的要塌下来,也有我在呢。”
他不提杀戮,不言见血,没有放任何一句狠话。他只是温和地承诺着,仿佛护住她,只是像掸去她肩头灰尘一样简单自然的事情。
云娘咽下嘴里的糕点,偏过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依赖地将头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
在纪永祚看不见的角度,那双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饵已经吞下去了。
这把名为纪永祚的刀,不但出了鞘,而且不过多时就会瞄准纪阙的喉管。
既然游刃和纪阙在朝堂上打得不够见血,那她就送纪永祚下场,给这京城的水,再添一笔猩红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白玉霜方糕的甜香在嘴中渐渐化开。
云娘吃完了最后一口糕点, 极其自然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她那双眼睛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堆摞得极高包着明黄暗纹绢帛的折子上。
那是每日由内阁和东宫属官直接送进来的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各部机要。
随便漏出去一本,都足够在京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云娘慢吞吞地伸出手, 粗糙的指尖随意翻开了一本最上面的折子。
“阿祚, 这些是什么?”
她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轻皱起, 带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村妇特有的谨慎和好奇:“这本子折得像个小扇子似的,上面的字儿跟蚂蚁打架一样,看得人眼晕。旁边怎么还画了这么多红杠杠?”
纪永祚坐在软榻上,看着她略带笨拙的动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更没有半点要将那折子遮掩收起来的意思。
这世上,敢在太子书房去碰奏折的, 除了死人, 就只有她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而沉静:“一些外头送来的账册和折子。底下人写字不规矩, 费眼,旁边那些红字是看不过眼, 随手勾画的批注。”
纪永祚在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 向他的娘子解释他日常的工作。
因为在他潜意识的认知里, 他的云娘只是个还识不了字的农妇。
她好奇布料的滑腻,好奇那些红色的笔迹,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站在他身侧的元良,此刻正用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了折子上的内容。
这不是普通的折子,这是都察院送来的关于江南盐政的人员调度名册。
而旁边那些所谓的“红色笔画”,正是纪永祚用朱笔批注的痕迹。
没有长篇大论的指点江山, 只有极其简练的两个字:留用。
就算失了忆,就算他对着她温润如水,可只要站在这张书案前,纪永祚骨子里那份属于储君的权衡之术和一针见血的决断,依然精准得让人心惊。
这把刀,比她想象的还要沉稳,还要锋利。
云娘将那本折子极其规矩地放回原处,对齐了边缘,像是生怕弄坏了这昂贵的物什。
“看不懂。”
她摇了摇头,极其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随后,她的视线往旁边挪了挪,落在了那方静静放置在案头的澄泥砚上。
“这磨墨的石头倒是挺大。”云娘伸出一根手指,在砚台厚实的边缘戳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庄稼人式的务实与直白,“黑漆漆的,还这么沉。不过看着倒是结实,到时候在缸里腌咸菜肯定很好用。你把它摆在桌上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