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柳阙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只是我离家数月,归心似箭。镇上的客栈再好,也不及云娘给我留的那盏灯。”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和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感。
说罢,柳阙不再看僵在原地的榴花一眼。
他转过身,步伐沉稳而从容地朝着云娘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得气急败坏,甚至连衣摆的弧度都未曾乱了一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心脏,正因为某种不可控的猜测而微微收紧。
他太了解云娘了。
云娘单纯质朴,绝不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
若是家里真多出了什么人,定是有人趁着他不在,强行闯入了她的生活。
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在柳阙的心底悄然蔓延,却被他完美地掩藏在那张面容之下。
当那座熟悉的院落出现在视野中时,柳阙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错愕的波澜。
泥泞的乡间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得平整严实的青石板;那半塌的枯枝院墙被拆除,换成了高出人头的青砖白瓦;就连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破柴门,也换成了沉稳结实的黑漆木门。
柳阙站在青石板路的一端,眉头微微蹙起。
这等规格的修缮,绝非云娘靠着自己能办到的。
更何况,这做工讲究得根本不像是乡下泥瓦匠的手笔。
透过半开的院门,柳阙遥遥看见院子里有人影走动。
并不是什么毛贼。
那是几个穿着统一的青色窄袖冬袄、梳着利落发髻的年轻女子。
她们正在院子里洒扫、整理柴火,动作麻利且无声,规矩得简直像是大户人家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女。
侍女?
柳阙眼底的疑云更重了。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正端着一盆热水从西厢房走出来的松雪,恰好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松雪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铜盆险些端不稳,热水泼洒出了几滴在青砖上。
她死死地盯着门外那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眉眼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男人,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紧缩。
三……三皇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里吗?
松雪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别人不知道屋里那位“阿祚”是谁,她可是最清楚里头那位失忆的公子,正是当朝太子殿下!
这要是让三皇子进去了,两位这等身份的贵人在这想定村的农家小院里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的震惊过后,松雪作为游府家侍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
她猛地放下水盆,一个箭步冲到了院门口,将门死死挡住。
院里的另外两名侍女见状,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挡在了松雪身后。
柳阙看着眼前这如临大敌的阵仗,不仅没有发怒,那双锐利的眼眸反而微微眯起,冷静地审视着为首的松雪。
那张眉眼冷静的脸,有些眼熟。
柳阙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迅速在脑海中搜寻,很快便对上了号。
游刃。
……原来如此。
柳阙在心底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公子留步。”松雪硬着头皮,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恭敬却强硬地说道,“我家大人不在,夫人今日不便见客。还请公子……”
“夫人?”
柳阙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荒谬感。
“你们口中的夫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柳阙看着松雪,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游刃若是想送几个人来伺候我夫人,我自然领情。但若想反客为主,你们未免也太不长眼了。”
松雪背脊一凉,她知道这位三皇子看似温和,实则手段极其狠辣。
“公子,请您莫要硬闯……”
“让开。”
柳阙懒得再与这些下人废话。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门扉上。
这一刻,那股一直被他压抑着的、属于凡人的思念,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上了心头。
几个月的生死搏杀、朝堂倾轧,只有想到这间屋子里的人,他才能感受到一丝活着的温度。
柳阙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阳光顺着推开的房门倾泻而入,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屋子里没有游刃。
只有云娘。
云娘刚好拿着一个空了的针线笸箩,从挂着棉帘子的里屋走出来正准备喊松雪去拿些新棉线,冷不防大门被推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脸盲,在云娘的视野里,逆光站在门口的男人只是一团高大清瘦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讲究的衣衫,静静地站在那儿,周身带着一股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
云娘愣在了原地。
而门口的柳阙,也在看清云娘的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似乎比他走的时候长了些肉,气色也更好了些。
穿着一身青色的棉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那双眼睛,依旧如他记忆中那般清澈、干净。
只是一眼,柳阙心底那些阴暗的揣测、防备和杀意,就像是遇到了春日的暖阳,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眷恋。
柳阙迈过门槛,朝着她走近了两步。
他没有去问外面的侍女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去计较这几个月的分别,他只是看着她,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一场美梦。
“娘子。”
他唤了一声,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润与深情。
听到这声“娘子”,云娘的眉头却不可遏制地深深皱了起来。
云娘没有像柳阙预想中那样惊喜地扑过来,甚至没有回应他。
她只是警惕地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过头,朝着身后那道帘子,极其自然地喊了一声:
“相公?”
这一声呼唤,带着纯粹的依赖和询问。
柳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云娘转头的方向,脸上的温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双深邃的眼底,重新爬上了一抹令人窒息的幽暗。
她不是在叫他。
屋里,还有别人。
没等柳阙做出反应,那道棉帘子后头,便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娘子?”
那声音温润如碎玉,带着浑然天成的端方雅正,没有半分迟疑,极其自然地回应了云娘的呼唤。
柳阙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那声“相公”和“娘子”之间的熟稔与亲昵,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钝刀,毫不留情地绞碎了柳阙引以为傲的冷静。
属于皇子的骄傲、男人的嫉妒,在心底疯狂地翻涌。
但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像个莽夫一样大闹。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帘子,面沉如水。
那双好看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恐怖的风暴,周身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阙一言不发,迈着沉缓而压抑的步子,一步步朝着那道帘子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活腻了的狗东西,敢堂而皇之地住在他的屋子里,占着他的女人!
云娘被他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惊得又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从里面挑开了帘子。
紧接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挺拔身影,从里屋走了出来。
来人身形高大清瘦,如芝兰玉树。
面对急步逼近周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柳阙,他没有半分慌乱,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平和与沉静。
他走到云娘身边,极其自然地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随后抬起那双深邃而清正的眼眸,对上了柳阙那双阴鸷的眼睛。
“这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纪永祚的声音温文尔雅,却掷地有声。
而走在半道上的柳阙,在看清纪永祚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所有的嫉妒、杀意、筹谋,在这一刻如同遭遇了最荒谬的雷击,轰然溃散。
柳阙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柳阙也绝不可能认错!
足足过了漫长得仿佛几个轮回的一瞬。
柳阙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将云娘护在身后的男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紧咬的牙关里,极其不可思议地挤出了两个字:
“……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