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动作太大、太急,他身下的圆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云娘的那个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空处。
她只觉得一阵冷风拂过唇畔,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拒绝的错愕。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微仰着头的姿势。
此刻的纪永祚,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威仪?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甚至连那修长的脖颈和隐没在衣领下的肌肤,都泛着一层惊心动魄的绯色。
他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狂跳不止的胸膛,另一只手则有些语无伦次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试图解释:“我……娘子,我……非是我不愿,实是……实是……”
他“实是”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纪永祚平日连女子的手都极少牵过,方才那一刻,他竟是羞得慌得连脑子都空了,身体的本能让他做出了逃避的反应。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在自己妻子的主动求欢面前,吓得落荒而逃。
这若是说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事实就是,他真的不敢。
那是一种近乎敬畏的羞涩,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无法招架的生涩。
云娘看着他这副面红耳赤、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纯情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相公……在躲她?
因为她想亲他,他竟然吓得躲到了墙角,还脸红成了这副模样?
“相公……”云娘呆呆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纪永祚听到她这一声带着错愕的呼唤,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我、我去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纪永祚如同找到了一个蹩脚到了极点的借口,连看都不敢再看云娘一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绕过桌案,像一阵风似的逃出了北屋,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只留下云娘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看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看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房门,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她心里却像是破了个大洞,空落落的。
冷风一吹,云娘只觉得鼻头发酸。
在她的认知里,婆娘主动跟自家男人亲近,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若是男人躲了,多半是嫌弃这婆娘生得不好看,或是干活不麻利,惹了厌烦。
云娘是个死心眼又实在的人,她想不通纪永祚心里羞涩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是自己惹了相公不快。
“……莫不是我没看清他脸上早有不耐烦的神色,硬凑上去,招他反感了?”云娘手扣了扣桌子,心里患得患失地琢磨着,“可他若是嫌我,为何还要抢着替我劈柴挑水?若是不嫌我,又为何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搅得云娘心烦意乱。
她看向门口,决定不能再这么一个人瞎想下去,得找个人说说话。
在这村里云娘能说得上知心话的,也就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榴花了。
云娘顺着村里的小路,一路心不在焉地走到了榴花家院子外。
还没进门,就听见田婶的嗓门,正连珠炮似地从院子里传出来。
“你看看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疯跑!这都十八了,也就是个老姑娘了,十里八乡连个上门提亲的媒婆都没有!
你再瞅瞅人家云娘,那手腕多厉害!这不声不响的,招进家里两个相公了!
前头那个且不说,后面这个来的时候阵仗多吓人啊,人家云娘不照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倒好,个子长得比锄头高,脑子比棒槌还木,我看你以后嫁不出去,就留在家里给我当一辈子老妈子!”
田婶一边拿笤帚疙瘩敲着门框,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
榴花正委屈巴巴地垂着头挨骂被骂得抬不起头,正要顶嘴,余光却瞥见院门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田婶顺着闺女的目光一转头,正对上云娘那张有些尴尬的脸。
田婶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老脸一红,手里举着的笤帚疙瘩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这背后拿人家打比方,还专挑人家招上门女婿的事儿说,结果被正主听了个正着,这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但云娘像是脑子里装着东西太专注了,走神没听到,面色未变的冲着田婶问了声好:“婶子。”
“哎哟……云、云娘来啦?”田婶干咳了两声,立马像做错了事似的闭上了嘴,眼神闪躲着扯了个谎,“那什么,锅里还炖着猪食呢,我进去添把火,你们姐妹俩聊,你们聊!”
说完,田婶扔下笤帚,跟兔子似的溜进了灶房。
榴花看到云娘,简直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拽住云娘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她拖进了自己的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云娘,你可算来了!你再晚来半步,我这耳朵都要被我娘念叨出茧子了!”榴花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随即才注意到云娘的脸色不太对劲。
平日里云娘虽然话不多,但眉眼总是舒展的,透着股随遇而安的踏实劲儿。
可今天,她眼角微微耷拉着,眉心皱成了一个小疙瘩,连带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影子。
“怎么了这是?”榴花拉着云娘在床沿坐下,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关切地问,“是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游大人又欺负你了?我就说嘛,那男人长得就一脸阎王相,也就是你胆子大敢要他!”
在榴花的记忆里,云娘现在的相公还是那个从京城来的、眼神能杀人的游刃。
云娘摇了摇头,双手绞着衣角,咬了咬下唇,这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相公如何像躲耗子一样躲着她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榴花,你说……他是不是嫌弃我粗笨,不愿意跟我做真夫妻了?”云娘声音闷闷的,透着浓浓的委屈,“他以前虽然脾气冷,但在屋里从没这般避讳过我。现在他像是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我心里……我心里难受得很。”
榴花一开始听得还是一脸错愕,等听明白云娘是被自家男人给拒绝了,那股子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岂有此理!”榴花猛地一拍大腿,气得柳眉倒竖,“他还住着你的房子呢!他也不打听打听,哪个男人敢这么给自家婆娘气受的!”
榴花是个火爆脾气,最看不得好姐妹受委屈,她拉着云娘的手,义愤填膺地分析起来:“云娘,你别瞎想,你哪里粗笨了?你一个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十里八乡谁不说你能干?
要我说,就是那姓游的心思太深!他以前是京城里当大官的,说不定心里就是瞧不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现在过了新鲜劲就开始端起架子来了!”
云娘听了,心里更是堵得慌,弱弱地反驳了一句:“可是……可是他这几天对我挺好的,还帮我劈柴、洗手,连我手上的茧子他都心疼呢。”
“哎呀,我的傻云娘!”榴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男人的好哪能光看这些表面功夫?他要是真心疼你,你主动凑上去,他能吓得躲墙角去?这叫什么?这叫欲拒还迎,这叫装腔作势!”
为了让云娘宽心,榴花果断拿自己的亲爹妈举起了例子:“你就拿我爹来说吧。
我爹平时在外头看着也挺端正个人吧?可有一回,他去镇上喝多了酒回来,倒头就睡,连脚都不洗。
我娘嫌他臭,一脚就把他从炕上踹到了地上。
你猜怎么着?我爹第二天酒醒了,不仅没生气,反而烧了三大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三遍,然后死皮赖脸地非往我娘被窝里钻,我娘拿擀面杖赶他都不走!”
榴花双手叉腰,总结陈词:“你看,这才叫真夫妻!哪有男人怕婆娘亲近的?哪怕是被打个半死,男人都不带躲的!他倒好,你不过是想亲他一口,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云娘被榴花这番直白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但心里那股子患得患失的憋屈劲儿,却奇迹般地散去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兴许,是因为他失忆了吧。”
“啥?失忆?”榴花瞪大了眼睛。
“嗯。”云娘点点头,把纪永祚磕坏了脑袋、忘了前尘往事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榴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冷笑一声,撸起了袖子:“好哇!我当他是长了什么天大的胆子,原来是把脑子磕坏了,连自己是谁的男人都忘了!云娘,你这性子就是太软和了,既然他忘了规矩,那咱们就得给他立立规矩!”
榴花越说越觉得有理,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走!我今天非得去你家,好好替你骂骂这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让他知道知道,在咱们想定村,做了人家的相公该守什么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