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对着云娘解释道:“丫头啊,你这相公可不得了!刚才我从镇上回来,正好遇上县太爷的轿子。县太爷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咱们定村来了位贵人,那是连知府大人见了都要磕头的!”
“知府?”云娘眼睛瞪得溜圆。
在她的认知里,县太爷那就是顶天的官了,知府……那是比天还高一截的存在。
“而且啊,”村长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又感激地说道,“这位大人心善,一来就给咱们村批了五十担官盐,还免了咱们村今年的一半赋税!这可是救命的大恩啊!”
云娘彻底听懵了。
官盐?免税?
她转过头,睁着眼睛盯着身边的男人。
男人面对村长的这番吹捧和云娘的震惊,脸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冷漠。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甚至连一丝得意或者是被揭穿的慌乱都没有,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听闻定村不喜生人。我此番路过,不过是想借个清净地界小住几日。
一点薄礼,权当借宿之资。”
这话虽然客气,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村长这种人精哪能听不出来,连忙点头哈腰:“大人言重了!您能来咱们这穷乡僻壤,那是咱们定村的福气!别说小住几日,就是住个一年半载,那也是蓬荜生辉啊!谁敢说半个不字,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村长见好就收,也不敢多叨扰,正准备告辞,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大人尊姓大名?日后也好称呼,总不能一直叫大人,显得生分。”
男人垂眸,目光在云娘那张依旧写满困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云娘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他便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村长,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游刃。”
“游……游大人!”村长眼睛一亮,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虽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不凡的贵气,“好名字!好名字!”
他又寒暄了几句,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云娘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两群蜜蜂在打架,嗡嗡作响。
柳阙?游刃?
知府?免税?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你不是叫柳阙吗?”
男人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那身锦袍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贵逼人。
“柳?”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看着云娘又道:“出门在外,身份多有不便。换个名字,也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倒是听画本子里说过,那些行走江湖的大侠都有好几个名字。
想来这种做大生意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你怎么会认识知府大人?”云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男人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不认识再下一级的官了。”
云娘:“……”
这话听着像是在吹牛,可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觉得他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娘还想再问,却见男人抬手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极淡的疲色:“连日赶路,有些乏了。”
他开口,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娘子,我想歇息。”
云娘一听这话,立刻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说:“你刚回来肯定累坏了。东屋我都收拾好了,你的被褥我都晒过了,东西也都还在原来的地方没动,你快进去躺会儿吧。”
男人却并没有往东屋走的意思,而是转身看向了北边那间破旧的小屋:“不必,我住北屋。”
云娘一愣:“北屋?为什么?那屋子漏风啊,而且……”
而且自从那晚他们和好之后,不早就睡回一个被窝了吗?
“我喜静。”
男人淡淡地打断了她,给出的理由简短而生硬:“且这几日公务繁忙,需得独处。东屋不便。”
他目光扫过北屋那扇有些破败的窗棂,又看向云娘:“娘子可介意我让人将那屋子稍微收拾一下?”
云娘虽然心里有些失落,觉得这相公出去一趟回来不仅名字变了,连那股子热乎劲儿也没了,还要分房睡。
但看着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介意是不介意。”云娘老实说道,“只是那屋子太破了,你要怎么收拾?我自己怕是弄不过来。”
“无妨。”男人道,“不用你动手。”
话音刚落,就像是变戏法一样,院墙外忽然翻进来四五个身穿青衣、动作利索的小厮。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工具、木料、甚至是新的窗纱和被褥,一落地便极其有规矩地向男人行了一礼,然后一声不吭地直奔北屋而去。
云娘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那些小厮动作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间原本破败的北屋,就像是被人施了法术,摇身一变成了个雅致的书房兼卧房。
窗户换成了精致的雕花窗棂,糊上了雪白的窗纱。
屋内铺上了厚厚的绒毯,摆上了博古架,甚至连那个用来喝水的粗瓷碗都被换成了一套白玉茶具。
这哪里是收拾屋子,这简直是把京城的豪宅搬了一角过来。
云娘转头看向那个站在一旁,自始至终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只用眼神指挥这一切的男人。
她指着焕然一新的北屋,轻声感叹:“这变化也太大了。”
男人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能住人便可。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云娘:“……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云娘睁着眼睛, 盯着头顶那焕然一新的天花板。
原本那里是几根熏黑的房梁,到了雨天还会往下渗点水渍,偶尔还能看见蜘蛛结网。可现在, 那里平平整整, 糊着一层雪白的纸,边角还压着精巧的木条, 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云娘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那床带着陌生熏香味道的锦被,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
相公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个回来的相公,名字变了, 脾气冷了,连带着把家都给变了。
那种感觉, 就像是她在山上捡了一块像极了鸡蛋的石头, 看着是个蛋,摸着是个蛋, 可捂在怀里怎么也焐不热。
“大概是累着了吧。”
云娘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又努力地把这个理由给夯实了。
“人累了就不爱说话, 也不爱笑, 这也是正常的。”
“而且他也没不理我, 还让我住这软床呢。”
这么一想,云娘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也就散了。
她是个极容易知足的人, 既然相公回来了,那就比什么都强。
想着想着,那一天的疲惫涌上来,她迷迷糊糊地把自己哄睡了。
……
翌日清晨,云娘是被一阵轻缓却极其规矩的敲门声唤醒的。
“笃、笃、笃。”
三声, 间隔一样长,不急不躁。
云娘迷瞪着眼坐起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句:“谁啊?”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陌生的、清脆的女声:“夫人,奴婢是来伺候您洗漱用膳的。”
云娘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净。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自家相公,好像是变戏法似的弄来了几个小厮,好像还说过留了两个侍女伺候。
云娘有些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打开门。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青碧色比甲的丫鬟,手里端着铜盆、帕子和托盘。
两人长得眉清目秀,见门开了,齐刷刷地屈膝行礼:“给夫人请安。”
这阵仗,把云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别、别客气。”云娘有些结巴,“那个,我自己洗就行。”
那两个丫鬟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动作利索地进了屋,一个伺候她净面,一个摆放早饭。
那早饭也不是往常的糙米粥咸菜,而是一碗熬得粘稠的燕窝粥,配着几碟精致得像是花儿一样的点心。
云娘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个白玉勺子,觉得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在供菩萨。
云娘吃了两口,觉得这粥虽然滑溜,但没滋没味的,忍不住问道:“相公呢?”
“回夫人,大人一早就出门办事去了。”丫鬟恭敬地回答。
“办事?去哪办?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不知。大人的行踪,奴婢不敢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