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阙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想让转运县出事?”
“娘娘说,她已经命人在当地照看仓场。”
心腹回答:“聚集的不过是一些失去田地的流民,没有兵器,也没有真正能够领头的人。即便地方回文晚一日,也不会闹出大乱子。最多只是有人聚在县衙外闹事。等朝廷命令到了,自然能够压下去。”
纪阙没有说话。
他知道皇后的保证未必可信。
也知道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已经超过了他与游刃最初约定的范围。
可若是现在停手,他便要亲自去告诉游刃,皇后不但替换了案卷,还扣住了地方回文。
一旦游刃继续追查,便很可能查到那条由皇后交到他手中的旧案记录。
到时候,他不只会失去游刃的帮助,还会被父皇知道,自己在明知警讯存在的情况下,参与了一场针对东宫的算计。
纪阙站在书案前,久久没有开口。
心腹低声问道:“殿下,还要让皇后娘娘停手吗?”
纪阙闭了闭眼睛:“晚一日。”
他的声音很低:“最多一日。”
“告诉她,转运县若真的出了大乱,我会立刻将所有东西交给父皇。”
“是。”
心腹领命退下。
纪阙独自站在书房里。
他看着案桌上那份删去消息来源的摘要,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极淡的不安。
还有另一种疑虑,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游刃所谓的案中证人,究竟是谁?
那份被严密封存、甚至不肯让他看上一眼的东西,又究竟是谁写下的?
难道刘白真的已经落入了游刃手中?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又被纪阙压了下去。
他没有证据。
游刃也绝不会主动告诉他。
眼下最要紧的,仍是让东宫在父皇面前露出破绽。
只有一天。
地方已经有人照看仓场。
那些流民没有兵器,也没有真正的首领。
不会出事。
至少,不会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大事。
……
转运县内。
京城发出的防范公文并没有按照预计的时间送到县衙。
县令只听说朝廷正在重新彻查前朝旧案,又从其他渠道得知,有人准备在旧仓场聚众。
他不知道京中的几位贵人正在用一封信交换什么。
更不知道朝廷原本下达的命令,是让他停止无凭无据的抓捕,先疏散百姓、保护仓场。
他只知道,若真让前朝旧党在自己治下聚集,他头上的乌纱帽便保不住了。
为了抢在朝廷问罪之前立功,县令当夜便命衙役按照告密者送来的名单抓人。
第一批被抓的只有五人。
其中三人确实曾经去过旧仓场。
另外两人,则只是与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
天还没有亮,五人便被套上枷锁,从城外押往县衙。
囚车经过街市时,道路两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有人认出了被关在车中的人:“那不是城西卖豆腐的赵三吗?他犯了什么罪?”
“不知道。听说官府在抓前朝旧党。”
“什么前朝旧党?赵三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哪里知道什么前朝?”
议论声在人群中不断扩散。
就在这时,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嗓子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朝廷已经找到了前朝留下来的那位少主,姓刘,叫刘白。官府这次抓人,就是要将所有与前朝旧籍有关的人全部抓起来。”
“今日是赵三。明日,说不定便轮到我们!”
囚车缓缓驶过长街。
木轮碾过尚未融化的积雪,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声响。
道路两旁,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囚车中那几个惊慌失措的人。
又看向跟在囚车两侧、手持长刀的衙役。
没有人知道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那辆关着“前朝旧党”的囚车,正一点一点驶进县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
天还未亮, 东宫的灯便已经全部点了起来。
一份从宫外转递处送来的案卷,安安静静地摆在纪永祚面前。
案卷封口完整,页数与外面的登记也能够对应。里面装着几份与刘白有关的问询记录, 以及一封游刃亲自签发的协查公文。
公文上只写明, 近来有人冒用刘白之名,在京畿一带散布前朝遗孤尚在人世的消息。
至于是谁在散布, 事情发生在京畿何处,又准备在什么时间聚众,卷宗中一概没有提及。
纪永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有这些?”
负责接收文书的东宫属官躬身回答:“回殿下,送来的卷宗都在这里。封口、页数与外站底簿一致,属下不敢遗漏。”
纪永祚看着那几页内容空泛的问询记录, 脸上仍旧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意:“游大人查案,向来不喜欢说废话。”
他伸手翻过最后一页:“特意送几张尚未核实的传言进来, 倒不像他的性子。”
那名属官神色一紧:“殿下的意思是, 卷宗有问题?”
“孤什么都没说。”
纪永祚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你只需将东西按照原样收好, 不必胡乱猜测。”
“是。”属官低下头,不敢再问。
眼下没有具体地点, 也没有确切时间, 仅凭几句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 根本无法派人协查。
若大张旗鼓地搜查整个京畿,只会提前惊动散布消息之人。
纪永祚思索片刻, 在卷宗末尾提笔写下一行批示。
暂缓扩散,继续核验。
八个字。
既没有将案子压下,也没有命人立刻抓捕。
“将批示送回去。”
纪永祚放下笔,含笑叮嘱:“告诉经手的人,原始卷宗一并封存。待游大人送来具体消息, 再交由东宫处置。”
属官双手接过批示:“属下遵命。”
窗外已经响起上朝的钟声。
纪永祚起身,由元福替他披上朝服。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
封口没有问题,页数也没有问题。可越是看不出问题,便越说明问题藏得很深。
“殿下。”元福替他整理好衣领,低声提醒:“时辰到了。”
纪永祚收回目光:“走吧。”
……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去,大殿内即便燃着炭盆,也依旧透着一股森冷之意。
皇帝坐在御座上。
早朝已经进行了大半。
户部刚刚禀报完开春后的粮价,工部又呈上了西渠旧案新查出的账目。纪阙靠着皇后交给他的原始账页,补齐了游刃先前给出的商号线索,终于将那桩拖延许久的亏空案查出了结果。
皇帝虽然没有当众夸赞,却也让人将折子单独留了下来。
这已经足以让许多朝臣察觉到风向的变化。
从前那个一直被东宫压在下面的三皇子,已经开始真正进入皇帝的视线。
工部的事情议完,皇帝淡淡问了一句:“众卿可还有事要奏?”
大殿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纪阙从队列中走出:“父皇,儿臣有一事不解,想请皇兄替儿臣解惑。”
皇帝看了他一眼:“说。”
纪阙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侧朝臣,落在站在百官最前方的纪永祚身上。
“儿臣近日奉旨协助查办前朝旧案,昨日得到消息,京畿转运县有人借刘白之名联络流民,意图冲击旧仓场。”
“此事的警讯昨日便已送往东宫。”
“可直到今日早朝之前,儿臣仍未听说东宫派人协查,也未见皇兄向父皇禀报。”
纪阙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听不出半分指责;“儿臣不敢妄议东宫事务。只是转运粮仓关系京中百姓生计,若真有人聚众冲击,一旦处置不及时,恐怕会酿成祸患。”
“所以儿臣斗胆问皇兄一句。那封警讯已经递到东宫,为何迟迟没有协查结果?”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纪阙问得极其克制。他没有说太子包庇前朝余孽,也没有说东宫有意拖延。
他只是问,为何没有结果。
可正是这种看似克制的问法,才让纪永祚无法避而不答。
若他承认收到警讯,便要解释为何没有立即处置。
若他否认,纪阙既然敢在朝会上公开提起此事,手中必然握有其他证据。
无论纪永祚如何回答,都已经被逼进了纪阙提前准备好的局里。
两侧朝臣交换着眼神。
裴氏一系的几名官员更是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在等太子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