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着那道城门外广阔的一片空白区域,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褪去了那种哄孩童的温柔,带上了一丝专业的语气:
“可是,娘子忽略了这阵型外围的地势。若敌军不从这正面强攻,而是兵分两路。一路在这城门外虚张声势,另一路精锐却借着夜色掩护,从这看似毫无破绽的西侧盲区绕行……”
纪永祚的语速渐渐变快,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云娘刚才摆放的几个曲尺形木块上。
“娘子这后方的堡垒,设置得太过密集,且首尾不能相顾。一旦敌军从西侧切入,这看似坚固的防线,瞬间就会变成作茧自缚的死胡同。这后方的腹地,便会沦为一座任人宰割的死城。”
云娘呆呆地看着他。
她那双因为伪装而显得缺乏神采的眼睛,此刻却在极力克制着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那该怎么摆才好?”云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恰当的虚心求教与茫然。
“应当如此。”
纪永祚没有任何迟疑。他伸出双手,迅速地将云娘刚才摆放的几块木头拆解下来。
他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思考。
“这西侧的盲区,不能死守,当设暗桩。”
“啪!”
一块极小的三角形木块被他稳稳地按在了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偏僻角落。
“这两座堡垒,必须拉开距离,呈掎角之势,互为依托。且这城门后方,必须留出足以让轻骑兵快速穿插的通道。”
“啪!”“啪!”
两块曲尺形的木头被他精准地挪动了位置。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云娘那个原本破绽百出的死阵,在纪永祚的双手下,发生了一场震撼的蜕变。
没有增加太多的木块,只是调整了几个关键的节点和角度。但整个阵型瞬间从一个被动挨打的死局,变成了一个凶险的暗藏杀机,仿佛随时能将踏入其中的敌人绞杀殆尽的恐怖杀阵!
云娘盯着那个被重新布置好的西北角阵型。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一瞬。
她看懂了。
那块被放置在偏僻角落的三角形木块,对应的,正是京城西北郊,那片看似毫无战略价值的落雁坡。
一道刺目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云娘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一股战栗涌上云娘的心头。
只要她能诱导他继续摆下去,把东南、东北、正南的阵型都摆出来,她就能在这方寸大的书案上,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足以颠覆当朝的防御图!
云娘死死地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悸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重新换上了一副崇拜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云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伸出手,指尖隐蔽地在那几个关键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将那些暗桩和通道的方位死死地烙印在脑海中。
随后,她再次将手伸进了那个装满木块的盒子里。
“相公真厉害,我刚才摆的确实是个死胡同。”云娘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想要找回场子的执拗,“那我再摆一个,这次我肯定能把你难住。”
说罢,云娘拿着几块木头,正准备如法炮制在木盘的东侧搭建出京城东大门的雏形,引诱纪永祚再次出手纠错时。
然而,就在她手里的木块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殿下。”
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通禀声。
“长沁姑姑到了,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特来探望殿下与……与那位云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书房外那声通禀, 犹如一块碎石落进了静谧无波的池水里。
云娘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那个装满木块的紫檀木盒只有寸许,身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任何反应。
然而, 坐在她身旁的纪永祚却已经开了口。
他脸上的那一抹温润与纵容还未完全褪去, 声音依旧平稳:“让她进来。”
厚重的毡帘被外头的宫女高高打起,一股夹杂着几分寒意的风卷了进来。
伴随着细碎却极有规矩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对襟宫装的女人,领着四个手捧红漆托盘的宫女跨过了书房的门槛。
来人正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长沁。
在这座皇城里,谁都知道当今皇后裴氏身边有两条最得用的臂膀。
一个是终日陪在皇后身侧、寸步不离伺候起居的安乐姑姑。而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位替皇后在外头走动办事手段利落的长沁。
长沁此番前来绝非寻常的请安探望。
就在今日清晨, 凤仪宫的眼线秘密递进了一个消息:昨夜东宫大总管元福,竟急急忙忙地带着那个被太子藏在宫外的“云娘”, 连夜闯了太医院的内库。
原本这后宫里主子有个头疼脑热去拿药, 也是常有的事。可偏偏从前几日起,整个太医院就像是被铁水浇筑过一般, 突然封锁了所有的消息。
那些平日里只要塞点银子就能透出口风的太医院药童和医士,一个个噤若寒蝉, 连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凤仪宫撒出去的探子四方打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隐约摸到昨夜太医院配的药,似乎与太子殿下恢复记忆有关。
太子若是失忆, 那便是皇后手中最完美的提线木偶。可他若是恢复了记忆,回想起了从前母子之间那些为了朝政而生出的龃龉与防备,那对凤仪宫来说,无异于自断臂膀。
长沁今日是带着皇后的两个命令来的。
一是要亲自用眼睛去探探,太子殿下的记忆究竟恢复到了何种地步。二是要亲眼看看, 那个能让太子和三皇子都牵扯其中、甚至敢在半夜硬闯太医院的“云娘”,究竟是个什么生了三头六臂的妖孽。
长沁在距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规矩地屈膝行礼:“奴婢长沁给太子殿下请安。听闻殿下昨日身子不适,皇后娘娘忧心如焚,特命奴婢前来探望。”
她的礼数虽然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她微微低垂的脊背,却没有东宫那些寻常侍从见着太子时的卑微与敬重。
她的态度显得十分微妙。恭敬有余,而敬畏不足。
纪永祚没有立刻叫起她,而是手里把玩着一枚曲尺形的木块,目光淡淡地落在长沁的身上。
长沁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等了三四息见太子迟迟没有发话,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突。
但她到底是宫里的人精,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她自然地微微直起身子,借着这个动作,一双眼睛毫无顾忌地径直越过纪永祚,落在了坐在书案另一侧的云娘身上。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
长沁在看清云娘的第一眼,心底便没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
她原本以为能让天家兄弟反目的女人,若不是生得妖冶妩媚勾魂摄魄,也必定是那种心思深沉八面玲珑的心机女子。
可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毫无出彩之处的素色衣裳,头发梳得简单,浑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那张脸虽然生得还算清秀白净,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木讷与迟钝。
就像是一块扔在路边毫不起眼的木头。
长沁那颗原本还高悬着充满戒备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落回了肚子里。
就这么一个看着呆头呆脑、毫无灵气的村妇,也配叫变数?
也配让凤仪宫忌惮?
长沁心中大定,甚至连等纪永祚开口赐座的耐心都没了。
她仗着自己是凤仪宫的人,直接越过了那些繁文缛节,先发制人地开了口。
“这位,想必就是云娘子了吧?”
长沁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热络甚至透着几分亲昵的笑容。
她没有等纪永祚发话,便直接带着身后的宫女走上前去,声音里满是长辈般的慈和与关切:
“皇后娘娘今几个一早得了消息,说是殿下宫里头接了位贴心的人儿进来,娘娘这心里头啊,就一直挂念着。
娘娘说,云娘子初来乍到,这宫里的苦寒怕是受不住,这不,特意让奴婢开了私库,挑了几套最上等的衣裳和首饰,赶紧给娘子送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指挥着身后的宫女将那些红漆托盘呈上前。
托盘里,叠放着几套用名贵的蜀锦和流光锦制成的宫装,颜色鲜亮夺目,绣着繁复的花纹。另一个托盘里,则放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在这堆华丽得有些扎眼的赏赐旁边,突兀地,还端端正正地放着两本厚厚的《女诫》与《内训》。
长沁嘴里虽然说着亲近热络的体己话,仿佛真的把云娘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在疼爱,可她那双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云娘的眼睛里,却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