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能养老送终的只有我阿奶了……”她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了一句,脑袋渐渐低了下去。垂在身旁的手指也搅住了衣角。
柳阙这才发现她的双手全是冻疮和老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云娘身前,隔绝了那些探究和嘲弄的目光。
“各位长辈误会了。”
柳阙的声音清朗温和,瞬间压过了众人的议论声。
他面带微笑,语气诚恳:“并非云娘执意要去,是我提出来的。正所谓百善孝为先,阿奶虽已故去,但毕竟是抚养云娘长大的恩人。若我这新婿连杯酒都不去敬,岂不是有些太不知礼数?”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又暗暗指责了那些说闲话的人不懂礼数。
果然,那几个说闲话的婶子脸色有些讪讪的,不好再说什么。
“哎呀,这新姑爷倒是会说话。”那个胖婶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立刻转移了话题,目光在柳阙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上转了一圈,“就是看着还是太瘦了点,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云娘啊,你可得给他好好补补,不然这怎么有力气干农活?怎么让你生大胖小子?”
这话题转得生硬又露骨,引得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柳阙虽然面上带笑,眼底的温度却冷了下来。
云娘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接话的茬口。
她从柳阙身后探出个脑袋,一脸认真地点头:“我也想给他补,他身体底子太差了得吃鸡蛋。但是我们家的鸡最近不下蛋了,婶子,你家那几只老母鸡最近下蛋勤不勤?能不能匀我几个?或者卖我一只母鸡?”
胖婶子一愣,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买鸡上,连忙摇头:“哎哟,我家那鸡留着抱窝呢,不卖不卖!”
“哦。”云娘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那个抽旱烟的大爷,“叔公,你家那只黑鸡呢?”
“去去去,我家那鸡还要留着打鸣呢!”
云娘一脸不解:“母鸡怎么打鸣?”
大爷一噎,嘴里的烟一下子没吐出来呛得他直咳嗽:“咳、咳!谁说母鸡不能打鸣!我家公鸡不打鸣,还不兴母鸡叫两声啊?”
“哎呦,这可新鲜!”
旁边那几个婶子笑做一团:“那您家风水可真是不一般,公鸡都得让三分呐!”
一阵插科打诨,刚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氛终于散了。
柳阙看着云娘为了几只鸡跟人讨价还价的模样,一股子认真。
可他这个相公是假的,等查清了刘白的底细,他就会离开。
但现在……
“走了,回家吧。”
云娘没买到鸡,有些丧气地转过身,见柳阙还在发呆,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两人重新走在回家的路上。
日头正烈,将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短,紧紧地挨在一起。
柳阙看着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那座孤零零的新坟,一会儿是“纪家军”,一会儿又是她孤零零被那些农妇取笑的模样。
“相公?”
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阙猛地回过神,脚步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身旁的人:“你……喊我什么?”
云娘停下来,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解:“相公啊。”
她眨了眨眼,解释道:“既然成亲了,不就该这么叫吗?”
柳阙张了张嘴,想要纠正,想要拒绝,想要告诉她这只是逢场作戏,不必如此当真。
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云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嫌弃这称呼土气,便善解人意地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叫了,之后还是叫你的名字好了。”
说完,她便不再纠结,接过柳阙手里的空篮子继续往前走。
柳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田野,麦浪翻滚。
“相公……?”
良久,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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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回程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柳阙走得很慢,眉宇间拢着一层散不开的郁气,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女子的发顶上,欲言又止。
反观云娘倒是自在得很。
她提着那个空竹篮,脚步轻快,甚至还有闲心弯腰去够路边的狗尾巴草。
云娘那把几根狗尾巴草编了个小狗,转过头看着柳阙,突然开口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云娘歪了歪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探究:“是不是刚才走得太急,身子又不舒服了?”
柳阙回过神,对上她那双干净得不染纤尘的眸子,心头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无妨。”柳阙的声音有些低哑,“只是有些乏了,回去歇歇就好。”
云娘点点头,也不疑有他:“那等回家我给你烧点热水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刚跨过门槛,就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
榴花仍旧穿着那身桃红色的夹袄,正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揪着树叶。一见两人回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景致,目光在柳阙和云娘身上来回打转。
那眼神,三分羞涩,三分好奇,剩下四分全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哟,这就回啦?”
榴花伸手掩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目光特意在柳阙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脸颊竟莫名其妙地飞起两团红晕。
云娘把竹篮挂在墙上,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笑什么?脸怎么这么红?发热了?”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探榴花的额头。
榴花一把拍掉她的手,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柳阙那边飘,嘴里嘟囔着:“哎呀你懂什么……我是看新姑爷这气色……”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又把话吞了回去,只是那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柳阙是何等通透的人,只一眼就看出了她有话说,于是看向云娘先开口道:“云娘,既然你有客,我便先回屋了。”
柳阙对着榴花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朝北屋走去。
“嗯,你去吧。”云娘应了一声。
直到北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榴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一把拉住云娘的手,把她拽到了院子角落的小马扎上坐下。
“哎,我说云娘。”
榴花凑到云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出阁少女特有的那种既害羞又兴奋的调调,“人家都说洞房花烛夜,那是折腾人的活儿。第二天早上应该是男人精神抖擞,女人下不来床才对。怎么到了你们家,这反过来了?”
云娘刚把篮子放下来,闻言动作一顿,一脸迷茫地看着榴花:“下不来床?”
她认真地想了想,反问道:“洞房又不是打架,为什么要下不来床?”
榴花被噎了一下,看着云娘那一脸坦荡荡、毫无半点不适的模样,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和平时没两样,心里那股子八卦之火烧得更旺了。
她眼珠子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神神秘秘地问道:“云娘,你老实跟我说,昨晚……那个柳阙,有多长时间?”
“什么多长时间?”云娘打了些水放进锅里,更是一头雾水。
“哎呀就是那个!”
榴花急得跺脚,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手舞足蹈,“就是我们闹完洞房走之后,他跟你……在一起……那是多长时间?”
这下云娘听懂了。
原来是问柳阙昨晚在她屋里待了多久才回北屋睡觉的。
云娘偏着头,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形。
榴花见她在思考,心提到了嗓子眼,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时辰?”
云娘摇摇头。
榴花心里“咯噔”一下,咬咬牙:“那……一柱香?”
云娘还是摇头。
榴花的脸色变了变,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总不能……就一刻钟吧?”
云娘依旧摇头,一边利索地弄着炭火,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也就几息吧。”
“几……几息?!”
榴花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云娘。
几息?那岂不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榴花瞬间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耷拉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北屋房门,方才眼里的羞臊荡然无存。
榴花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拍着大腿:“怪不得我看他走路都发飘,那一脸虚样。我娘说得真对,这种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就是中看不中用!哪里比得上咱们庄稼汉子好生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