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苏家人用过夕食,便在厅堂门口的石板阶上,给钱家人一人上了三柱香,又各自烧了些黄纸。
烧纸的味道随风飘到邻居朱大脚家,给这家的两口子吓得半死,早早上炕抱在一块儿瑟瑟发抖。
朱大脚媳妇用气声说道:“新来的苏家怎地在烧纸啊,莫不是顾伯说的都是真的?”
“别胡说,钱家人的魂儿要真回来了,怎地我俩这几年都没见过?”
朱大脚话音刚落,被窝里的脚便被一凉飕飕的东西触碰了下。他心肝具颤,下意识便扭头看去——
出去如厕的小儿子不知何时回了,八岁的顽童咧嘴一笑,故作阴森:“阿爹,我是钱小四啊……”
听得朱大脚心里直冒鬼火,他立即伸出大掌将顽童擒住,另一只手则直往肉多的屁股上打去。
“我让你吓唬人!让你吓唬人!”
苏家女眷正窝在灶房一边泡脚一边享用小蛋糕,忽然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孩童哭喊,给苏绯吓了一跳。
秦氏哭笑不得道:“朱家那小儿子也太皮了,咱才搬来几天啊?已听他被打了三回了。”
陈氏哈哈一笑:“儿郎小时候便是这样顽皮,便是有些女郎小时也不省心。咱家满姐儿这样的闺女才是不多见呢。”
苏绯看向正认真坐在小板凳上吃着蛋糕的满姐儿,泡脚认真,吃蛋糕亦很认真。
一想到这么小的娃明日说不得便要多个师父,送去绣巷学绣,苏绯心里还有些不舍了。
“大姑姑,”满姐儿抬起头认真的评价道:“这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比蒸蛋糕还要好吃!”
苏绯用哄小孩儿的语气道:“谢谢满姐儿的好评,大姑姑收到了。”
留给苏家人的蒸蛋糕也是有果酱跟少量抹面的,做奈花失败的奶油霜苏绯都直接抹在这上面了,最后多出来的奶油霜跟乳酪也一并抹了上去。
一共蒸的四个蒸蛋糕,两个送去杨宅,剩下一个还是裸蛋糕,如今分食的这个便是两种奶制品的混拼,味道相当不错。
“榅桲酱的味道甚好。”王氏提前一步想到杨宅寿宴之后,寿辰蛋糕怕是会风靡汴京,于是便问苏绯:“你上回买的榅桲可是够用了?”
此事苏绯已有成算:“陈小娘子约我去外城玩,我这两日准备腾出空去一趟,顺道找农户打听打听,再买些回来。”
王氏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
吃完蛋糕,几人便各自拿起自己的布巾擦脚,灶房昏黄的烛光将室内人的影子投射到门板与窗上,一道影子忽而从窗前掠过。
苏绯抬眼间恰好瞧见,也不管脚有没有擦干,她立即踩着鞋推门出去,北屋正在擦洗身子的苏三根也推门出来,爷孙俩毫不犹豫拔腿便往茅厕的方向跑去。
什么鬼东西!
二人拐过东厢房一角,再追过去,人形的影子穿过茅厕后头,顿时消失不见。
“阿翁,”苏绯皱眉指着茅厕北面的矮墙,“方才好似是个人呢,装神弄鬼的,是从哪跳出去的罢?”
这院子其他院墙都可高了,爬上爬下挺费劲的,只这一角的墙好似被人推倒过,只到苏绯半腰的位置,极易进出。
苏三根哼声道:“此事你不要管了,我非逮住此人不可。”
苏绯点了点头,回去将此事跟阿奶她们一说,知晓这鬼影大概率是人而非鬼,便连陈氏都放下心来,安心睡去。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苏三根早早起来了,苏绯在灶房里忙活,他则拿了个铁锹在矮墙内侧挖坑。
苏绯出摊时,他已挖了个半米深的坑出来了。
“阿翁,我出门了。”
苏三根吭哧吭哧忙活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串车才到摊位,老食客便已到位。
苏绯环视一周,未能瞧见周郎君的车架,倒是多了一辆没见过的驴车。
李三神色凝重地走过来,低声道:“是崔相家的车。”
苏绯:“……”
上回她暗讽这位崔郎君见不得人,今天他便直接坐崔府的驴车来了!?
这人……可曾看过什么良医?
老食客多为附近的官吏,自然也是认得崔相府的车架,这个时辰崔相自是进宫中参加朝会,那么这车上之人……
丁建跟平敦买完馒头,一左一右夹着李三看起热闹。
丁建小声道:“听闻这崔二郎君三年前便考中了进士,只是可惜……崔家父子均在朝中,孙辈若想授官便只能外放。”
说完又觉得奇怪:“他又不用点卯,怎还这么早亲自来买苏氏馒头,今日也没有灌汤小笼包啊。”
平敦没有吭声,他盯着苏绯看了好半晌,这才用胳膊推了推丁建:“我之前一直想说,你不觉得苏娘子长得有点像……一个人么?”
第50章 王大娘子
像谁?丁建没有看出来,汴京人口百万之众,他见过的人那样多,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苏娘子像谁。
倒是李三讶异扭头看向了苏绯,心中猛然浮现出一张面孔。
还真是……有些像了。
不过崔二若真是奔着苏娘子这张脸来的……李三已然不敢深思。
对于崔二郎的到来,苏绯心中虽然烦闷,但买卖还是得做。她便先将散客买卖做了,然后主动上前敲了敲崔府车厢。
“崔郎君可是来买朝食的?”
同样是主动在车厢边打招呼,苏绯对待崔二郎的语气可就没有对周郎君那样温柔了,她面上自然还是含笑的,只语气带着生分。
崔郎君将车窗支起,露出一张年轻端正的脸来,相比于前日不敢露面的不安,今日倒是沉稳了不少。
这人估摸着也就二十岁左右,没想到心思却那么龌龊。莫不是瞧自己是个刚和离的,才敢起那种心思罢?
想到这,苏绯面上的笑越发淡了一些。
“之前是某冒昧了,今日来的确是买馒头的。”崔二郎靠坐在窗边,目光含笑,“上回在苏娘子这买的馒头,家中亲眷尝过觉得不错,我便再来买一些。”
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好像还真是来买馒头的。
“不知崔郎君要买甚?”
崔二郎温和有礼道:“府上人多,苏娘子有多少,某全要了。”
苏绯懒得分辨他这话是真是假,转身便去打包馒头。
崔二郎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停留片刻,便克制地移开了,原来最像的,是苏娘子的背影啊……
苏绯本就才开摊,方才不过卖出两笼,还剩七笼,两荤五素,通通打包塞进崔府的驴车。
她皮笑肉不笑道:“承惠一贯两百八十文。”
车夫将钱给了,驴车便顺着南门大街朝西边赶去,崔府的宅邸便在城西。到了崔府,崔二郎询问大管事:“嫂嫂可起了?”
“回二郎君,起了。”
“我买了些外头卖的朝食,给各院都送些去,你亲自去办。”
“是。”
大管事拱手一礼,直起腰身,望着大步往后院走去的崔二郎,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倒是他身后年纪稍小的小厮一撇嘴:“大娘子最不喜两位小娘子用外头的吃食,二郎君这是做甚?”
“多嘴。”大管事淡淡道:“虽二郎君不是夫人亲生的,那也不是你们这些在府中讨生活的奴仆能碎嘴的,下次再叫某听见这种话,仔细你们的皮!”
不是夫人亲生,却也是老爷的儿子。更何况二郎君已考中进士,今日不同往日,指不定哪日便会得相公亲眼,他亦是个有前程的。
府上这些人啊,真不怕届时被清算?
两名小厮唯唯诺诺垂头应是。
大管事瞥了眼这二人:“还愣着作甚?没听见方才二郎君的吩咐么?”
小厮赶忙拱手告退,去寻二郎君今日调用的驴车了。
卯正,崔府长青院,崔家大房的长孙一家便是住在这。
长媳王氏身子一向不大好,前几日患上风寒,如今还有些咳嗽,但即便是患病,府中事务她也尽心尽力不敢懈怠,每日郎君何时起,她亦一同起。
撕心裂肺的压抑咳嗽声从正屋传出,丫头们赶忙奉上一杯温热蜜水,好给大娘子压住喉头痒意。
拎着食盒的小丫头通过两道盘问,停在正屋门边,拘谨报道:“大娘子,二郎君在外头买了馒头,让给每院送一些。”
咳嗽声渐停,沙哑不失温柔的声音响起。
“拿进来罢。”
在门口候着的丫头立即接过食盒,送到用膳的方桌上。
王氏已梳妆好,两位姑姑一左一右扶着她起来,一转身,竟露出一张与苏绯足有八分相似的面容,她眉间含着忧愁,一双眼眸似水,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瞧见桌上摆好的朝食,雪白的两盘,惹人怜爱。
王氏愣了一下,没想到送来的馒头模样竟格外不同,她微笑着对送馒头的小丫头道:“二弟有心了。去回了二郎君,这馒头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