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在阿奶那个圈椅上等候,有秋风卷进脖子,冷得叫人瑟缩。
两名模样端正的年轻郎君听见动静,从陈家客厅迈步出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秋美人端坐图。
一人轻浮地用折扇指向苏绯,得意地低声说道:“看,我说得没错罢?”
苏绯并未注意到陈家来客,她刚睡醒,人还有些懵,脑子里想的全是蒸蛋糕模具与复刻现代生日蛋糕的事情。
苏三根正在屋檐下用细长的竹片编制笼屉,他干了一个中午也没停歇,见东娘子家的客人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自家孙女,立即便皱了皱眉。
陈大娘跟在两位郎君后头,一张老脸如菊花绽开,她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冲苏绯道:“苏娘子这两日在灶房里做甚呢,我闻到了甜丝丝的味道,可是做的糕点?”
苏绯回过神,望向陈大娘。
“大姐儿,”苏三根瞪着那两个无礼郎君,“去看看你阿奶睡醒了没有。”
苏绯此时也瞧见那二人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目光扫过其中正说话那人的五官,心中一惊。
“哎,下晌刮风了,阿翁你要是觉得冷便进屋去做。”
“嗯,你快进去罢。”
见美人匆忙进了屋,手拿折扇的郎君轻呵一声:“倒是个听话的。”
在他身旁的另一人神色有几分恍惚,口中喃喃:“莺声婉转,竟连说话的声音也像。”
陈大娘在心底暗骂苏绯没规矩,连长辈说话都敢不应,她没听清两位郎君在说甚,甚至不明白这二人今日来是做什么的,只好试探说:
“郑郎君,不若再进去坐一会?”
郑郎君摆了摆扇子,拒绝了:“不用了,我与崔兄这便告辞了。方才吩咐的事情大娘可莫要忘了。”
陈大娘赔着笑将两人送到院门口:“自然,自然,我一定尽快办。”
秦氏跟苏绯两个趴在窗边,开了一条缝,苏绯指着那姓郑的郎君说:“嫂嫂你看,前日晚上我看见的便是此人。”
陈小娘子的孽,八成便是此人造的了。
想到这人刚刚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可把苏绯恶心坏了。
秦氏第一次遇见那陈家的姘夫,奈何东娘子把人挡得严实,她只看到花团锦簇的衣袍一角,不等看清脸人便走了。
“我的天呐,东娘子这是一点都不遮掩了?”
眼看陈大娘满面春风地回了屋,靠在墙根的苏三根这才哼声道:“这地儿是真住不得了,她不要脸,咱家却是要的。”
苏绯亦是暗暗咋舌,她做买卖这么些天,虽说偶尔也会遇见几个见她好看多看几眼的郎君,但更多是不敢多看,买完馒头便走的。
反倒是有些大娘娘子,不仅盯着看,还想上手摸呢!
原身的基因确实好,皮肤细腻白皙,素颜看着都跟妆点过似的。
陈家的这两位客人一上来便如此轻浮,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人,那陈小娘子几乎不出门透气,瞧着也是个性子弱的,怎会如此?
想起东娘子的作派,啧,还是趁早搬罢。
下晌苏绯托王氏帮忙拟了馒头单子,便拎着九块蒸蛋糕出门。
她先是去郑博士家送单子,然后乘坐驴车去马行街一带,依据刘婶给的位置,顺利找到赵宅,当面将蒸蛋糕交予赵官人的父亲。
令她吃惊的是,赵官人的父亲缺了半条腿,面上亦有一道陈旧刀疤,虽年纪大了,但举手投足间有几分行伍气息。
“赵翁若觉得好吃,明日我还送些来。”
赵翁捏着一块儿蒸蛋糕,很是满意地点头:“你这女娃子不错,手艺好啊!明日定叫我家那不成器的去寻你。”
苏绯笑盈盈道:“我的住处赵官人是知晓的。如此,那我便先回了。”
赵翁不甚在意点了点头,老眼几乎黏在包着蒸蛋糕的油纸上了,等人走了,他才撇了撇嘴,冲屋里喊:“出来罢,你不正等着这口?”
赵官人讪笑着从屋里快步走出,后头还跟着他的妻子跟三个儿女。
“哇,吃蒸蛋糕咯!”
小孙女蹦蹦跳跳地跑到桌边,就着赵翁的手美美吃上一口。
赵官人忙倒了茶,自取了一块,惬意地坐在一旁享受起来。
赵翁一口咬掉半块蒸蛋糕,斜眼看儿子:“苏娘子几次三番向你示好,你怎么说?”
赵官人笑了笑,赞叹道:“假以时日这蒸蛋糕定也会成为苏氏的招牌之一。”
赵翁赞同地颔首:“这是个能人,趁着她还未发迹,你也可适当帮一帮她。”
他一个从行伍退下来的伙夫,光凭自己哪有这个本事把儿子弄进店宅务?之所以赵家能顺风顺水,全靠他这双会看人的眼睛!
是贵人还是小鬼,他看得准着呢。
“那便听阿爹的。”
苏绯不知赵家父子三言两句便决定会帮自己,回到家里,又要做夕食了。
最近几日,她已开始教秦氏做炒菜。
虽说家中这三餐她做也不费劲,但往后若是再忙一些,可就没功夫耗在这一口饭上了。
“啊——这油崩我!”
秦氏举着锅铲,惊恐地蹦得老远。
苏绯眼睁睁看着一点油星从锅中跳出来,落在离秦氏站着的位置十几厘米的位置。
“嫂嫂,且溅不着你,快快将菜翻炒一下,否则这油更会乱崩。”
一听这话,秦氏咬着牙上前,勇敢地将锅铲插进锅中的菘菜。
不炒不行,崩出来的油着实浪费,那可是荤油啊!
苏绯在旁边指点秦氏炒菜,文翁忽而来了,还带了两个阿娘早上从文宅上拿回来那种样式的食盒。
文小郎君的朝食队伍,眼见是更庞大了啊!
苏绯将以后即便当日菜单有灌汤小笼包,提前预订也要限量之事与文翁说了,文翁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小郎君们更喜爱酱肉馒头,那灌汤小笼包他们尝个鲜便够了。”
苏绯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也是,少年人大多是肉食动物。
“明日要五十个酱肉的,豆腐与菹菜各二十五,这是小郎君的。家中郎君今晨尝过酱肉馒头也直夸呢,明儿再捎带五个酱肉的,四个菹菜的。”文翁年纪大了,记这些事儿已有些吃力,他回想了一番,确认无误,这才将订金给了苏绯,“这儿是一贯,苏娘子收好。”
苏绯对这位和气的老人印象很好,她收下钱便提议:“文翁,您下次抄一份单子给我便是,我家中有会识字的,这样咱们两个皆不会出错。”
“甚好,我下回便写上。”
苏绯忽然想起今日做蒸蛋糕特意留了几块自己人吃的,便叫文翁稍等,进屋包了一块放在车厢。
“糕点是我自己做的,送与小郎君尝个鲜。”
文翁坐在车架上抱拳:“奴替小郎君多谢苏娘子。”
“您路上慢些。”
文翁的车上没有文小郎君时,行驶的速度更慢了,便是连快步行走的路人都要比这驴车走得快。
苏绯拎着一吊钱在苏三根眼前晃了晃:“阿翁,我想求您帮我去办一件事。”
苏三根盯着那钱,诧异道:“你这会应当无需再购置物什了罢,怎还要花这么多钱?”
怎可能不购置家伙什?杨郎君还等着她的寿辰蛋糕呢!
苏绯将此事与苏三根说了,又道:“我不知木头做的模具能否蒸得好,所以要先请阿翁买些上好的木料做一个先试试。若是不成,那便还是要去订做陶制模具。”
阿翁干活利索,今日一口气竟编好了三个大笼屉,想来做模具也快。
“知道了。”苏三根将钱收下了。
天冷,苏家人进屋进得早,冷清的院子里,陈大娘在屋檐下熬着药,这是昨日请顾大夫开的,直到这会她才下定决心。
熬好的药,端了陈小娘子房里。
上半夜还没过去,熟睡中的苏绯便被一道压抑的哭声跟呻吟惊醒,她扭头一看,发现炕上除了满姐儿,其余人都已醒了。
屋内寂静无言。
直至隔壁细碎的声音渐渐消没,苏家女眷们这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迷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苏绯收摊回来便火急火燎进灶房蒸蛋糕去了。
倒不是试验模具,模具还没开始做呢,她今日做了两锅原味的蒸蛋糕,将其中一半打包好,便直奔店宅务约见赵官人。
赵官人猜到苏娘子会来找自己,但没想到会这么着急,他惊讶地说:“苏娘子这是有看中的房不成?”
不然怎会这样急?
苏绯没做解释:“没呢,正要请赵官人带我去看,我想租一间完整的小院,不知可有?”
赵官人将蒸蛋糕放好,爽快地领着她走出店宅务。
“那我便先带你看看这附近还未租出去的院子罢。”
汴京城很大,不是一天两天便能看得完,依赵官人的意思,他们大可慢慢看,赶在下月初五苏家租约到期前定下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