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后来连年天灾,虞城养蚕的农户几乎全军覆没,这活计便没得做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苏家便开始了卖地供苏立文科考之路。
方氏一直觉得婆婆是个能人,也觉得她心思深沉,心里头藏着许多秘密。她嫁进苏家也有二十年了,除却知晓她是江南来的,娘家有些家底,便什么也不知了。
越想越觉得自个没猜错,方氏顿时来了劲:“该不会你阿娘还给二房留下了什么方子之类的东西罢?否则以大姐儿那手艺如何能去做吃食买卖?”
苏立文儿时倒也想过阿娘是否有些不凡的来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看到什么能作证的,早便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哼笑一声,弯腰去端洗脚水。
方氏在他身后说:“要不我明日去看看大姐儿那摊子?”
将洗脚水倒在外门头,苏立文回身说:“阿娘娘家就是普通的商户之家,能有什么方子?你啊,就是疑心病重。不过你明日去瞧瞧也好,我听人说大姐儿被南门大街的摊贩排挤了,你去了便照顾一下她的买卖罢。”
方氏说要去,第二日还真起了个大早,天不亮便与女儿苏瑜出了门,花两文钱坐驴车到了大相国寺门口,再步行到苏氏馒头摊所在的监门街口。
苏瑜比苏绯小两岁,今年十六,姐妹俩长得有四分像,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兔子,模样随了方氏,可爱精致。
自来了汴京,苏瑜便鲜少出门,因而一路都好奇地到处张望。
母女俩穿过小甜水巷口,继续向前,便瞧见了苏氏馒头的幌子。
“阿娘,是大姐!”
方氏顺着苏瑜所指看去,只见苏绯的串车前站了至少一、二……天呐,十三位官吏!
郎君管这个叫被排挤!?
瞧那些人与大姐儿说话时熟稔的样子,这里面或许便有流内铨的官吏也说不定呢?
想起自家郎君为搭上王家一个不入流的流内铨胥吏各种想方设法,最后不得已只能将亲侄女搭进去才成。
而大姐儿这、这才做几天的买卖,这些人便肯为她出谋划策了?
苏绯早瞧见了方氏与苏瑜,因着招贤贴之事,食客们今日格外热心肠,她没空闲与方氏打招呼,便只当没看见她们。
要说最关心苏氏馒头未来的,必定是丁建了。
他前日抢到了一个酱肉馒头,并忍痛送与了李押司,没成想竟然得了李押司的一句夸!如今他上头的手分因不知他与李押司关系究竟如何,这两日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这全仰赖苏娘子的手艺啊!
比起那些胡乱出主意的食客,丁建是有仔细思索过的,他认真地对苏绯道:“苏娘子的调馅虽说有些新意,但你们行内人也不是调不出来,若说能取胜之处,我以为唯有这面了!”
苏氏馒头发面的颜色与味道都跟别的馒头又区别,丁建吃过那么多家,只有这一方面可以说是苏娘子首创!
唯有首创,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苏绯心中大受感动,她对这群食客一礼,言笑晏晏道:“多谢诸位的奇思妙想,不过我心中已想好要做甚了。”
“苏娘子,莫非是前日那酱肉包?”
平敦吃过一口便爱上了酱肉包,在他心中,苏氏酱肉包已经成了今年最佳,若是搬出酱肉包,说不定也行呢?
可在苏绯看来,酱肉包也不过寻常。
她没有直接宣布新品是什么,反而故作神秘道:“若是诸位好奇,二十三那日我且在大相国寺内等着诸位来一探究竟了!”
“好!届时我点卯完便一定去给苏娘子捧场!”
“也不知若是午食去,可还有得卖?”
苏绯答道:“好馒头准备起来费时费力,不可多得,那日至多预备两百个,也只能请诸位先到先得了!”
方氏在旁边听了好一会,见那群食客总算走了,正要上前,却见苏绯跟秦氏已然收工。
如今卯时还未过呀,这便卖完了……?
方氏神情古怪,内心越发认定王氏悄悄给二房留了好东西,一把拽着正想给大姐、嫂嫂见礼的苏瑜匆匆离去了。
索性苏绯也懒得搭理大房的人,等方氏走远了,她才跟秦氏两人推车回家。
之后的两天里,苏绯便专心准备集会那日所需。
她几乎要将城东的所有药铺都跑遍,终于凑齐了自己想要的——硝石。
宋朝没有冰箱,如今天气虽然已经凉了,但还不够凉,若猪油不能凝结,苏绯想要做的那道馒头那便很难包了。
硝石卖价一百六十文一斤,苏家人得知苏绯花大价钱买了这么个玩意儿,简直心痛不已。
陈氏忍不住问道:“大姐儿,这硝石和馒头能有什么干系?”
苏绯笑着打哑谜:“等二十三日你们就知道硝石的作用了。”
九月二十三日,大相国寺集会日。
在苏家人沉睡时,苏绯四更天便悄悄起了。
昨晚刮了一夜的风,此时空气已有些湿润,毫无秋季的肃杀之气,恐有一场秋雨要下。
苏绯将发凉的手搓热,便将昨日备好的各项食材一一搬进灶房。
苏绯今日要做的馒头与那卖价二十文一个的王楼山洞梅花包子属于同一个品类,只不过后者是现代灌汤包的雏形,而她要做的,是灌汤包本包。
第24章 二合一
大宋的‘灌汤包’此时还叫灌浆馒头,这是苏绯从王氏那儿打听来的,在原身的记忆中,阿奶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当初听闻大伯考中,也是阿奶拍板全家来的汴京。
老太太的确很有见地,便是苏家过去日子过得好的时候,也没人吃过的灌浆馒头,她竟是吃过。
王氏吃过两种灌浆馒头。
其一是起源于南朝的汤包,是在馒头蒸好之后,利用竹管从留好的孔洞里注入鸡汤等,做法算得上是粗糙,汴京城没有这样的做法。
其二便是王楼的那种包子,捏成梅花形状,用的是半发面——发面会将汤汁吸走,因而苏绯推测王楼用的是发面掺死面的法子,至于内馅,则是用的猪皮冻。
除却这两种,苏绯自个还打听到一种馅料更丰富,会加大酱、江米等,风味浓郁,但汤汁少,只有些口重之人才爱吃。
不过无论是哪种灌浆馒头,技艺都比寻常馒头更为复杂,卖价也高,皆是只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才敢一尝。
现代改良过的灌汤包有好几种流派,苏绯今日要做的,便是民国时期所改良的开封小笼包,与王楼的做法相似,不过却也有很大的不同。
需要用到的皮冻昨日她便熬好了,将猪皮熬出胶质,汤色透亮,不过因气温不够低,放上一夜也没能完全结冻。
苏绯来灶房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放皮冻的瓮放在木盆中,盆里放上硝石跟水,人为制造低温环境。
放在一边让它兀自结冻,便去剁肉馅了。
灌汤包的馅与皮皆是难点,汤要熬得好,要鲜。皮也很考究,发面吸汁易破,死面太厚则口感不好,太薄则容易破损,易漏汤。
王楼的庖厨也是有些本事的,竟能想到二者结合,苏绯由衷佩服古人的智慧。
肉馅剁好,便预备揉面。
院子里忽而响起两道推门声。
秦氏站在门边,恰好撞见陈明也推开门,她站在门边纳闷地盯着陈明看了一会,见他左拐往茅厕去了,这才打着哈欠往灶房走去。
她帮不上什么忙,是阿奶昨日叮嘱她今天得陪着大姐儿,方才睡得迷迷糊糊瞧见炕上少了一个人,秦氏便起了。
“大姐儿,今儿你可真早啊。”
苏绯冲秦氏笑了笑,指着放在一边正在结冻的皮汤:“不早些起来,今儿这馅便没法包了。”
秦氏探身一看,怪不得大姐儿非要买硝石,原来硝石还能这样用!她一脸看稀奇地伸出手放在木盆边缘,感受里面的凉意,这边苏绯便开始揉面。
老食客都夸苏氏馒头的面发得好,颜色洁白松软,但今日要做灌汤包,却是用不上三阿哥的。
苏绯今日得用死面来做皮。
死面必须擀薄了包馅,这样口感才好,要想做到这一点,便要分次饧面,做到三硬三软,从而提升面的延展性。
饧面是个漫长的过程,搓、甩、拉、拽比平时揉面更耗费力气,秦氏听着那颇有节奏的声响,不由看呆了。
今儿的面竟然揉得这样讲究?
她望着苏绯柔美的侧脸,看不到一点对大相国寺集会的担忧。
这几日苏家人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大姐儿琢磨做馒头,连阿翁都愁呢,全家就阿奶与大姐儿最为淡定,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都不担心输那六贯钱。
可是……秦氏看向差不多快凝结好的皮冻,靠这个,当真能拿到招贤贴吗?
灌汤包最麻烦的便是准备皮冻跟揉面,一旦都预备好,包起来跟平时一样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