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蹭地一下站起来:“来了来了!”
可算是等着她的车了!
苏家竟然置办了串车!?陈大娘第一个跑出来看稀奇,这家连房钱都抠不出来,哪里来的钱买车?
苏绯推着车,院子里是松软的土,推起来还有些费劲,但内城的街道都铺满了石板,等上了路就会好一些。
串车是独轮,前后皆有活动的支撑腿。经过苏皓的改装,中间倒腾出一个放陶炉的加固位置,炉上能架铁锅。
三面合围的木板不承重不挨着铁锅,只起个挡风和存放陶炉的作用,除了陶炉,里面还可以放石炭等物件。
串车两边的空间则是刚好能放得下蒸屉,左右各能放两个,蒸屉还能向上不断叠加,除了有些废蒸屉,还是挺便利的。
她高兴地夸道:“二哥手艺真好!我觉得这样便可以了,先用着罢。”
这可真是说瞎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串车被修补得破破烂烂,陈大娘在心里笑话苏绯没见过世面,怪不得给人做填房也愿意。
她张口打探:“你家这是要做买卖?竟还买了串车回来。”
苏绯笑道:“做点小买卖,挣点辛苦钱而已。”
陈明在陈大娘身边儿偷看苏绯,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大姐儿这样的人……如何能去抛头露面做买卖呢?
陈大娘却是吃了一惊,苏家全家都是做工的命,这大姐儿倒是不同。
也不知……挣不挣钱呐?
陈大娘上月便通知了苏、钱两家,只等翻年每间房每月要涨五十文的房钱,钱家做货郎的挣得不少,苏家若是也能多挣一笔……哎呀!那她岂不是狮子小开口涨少啦?
苏家人沉浸在自家终于又有了车的欢喜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陈大娘滴溜溜直转的眼珠。
家里原是有一辆驴车的,后为给王氏看腿,连驴带车都给卖了。
如今这辆串车虽然是大姐儿的,但苏家人此刻也同分喜悦,家中能添大物件,这日子过得很是有盼头。
秦氏美滋滋地摸着车把手,雀跃地说:“等我那幌子绣好了,就绑在这。”
幌子便是招牌,卖的什么便绣甚,能叫不识字的百姓看上一眼便能知晓这摊子做的哪一行买卖。
秦氏针线活好,绣工虽说一般,但苏绯给她描的样子线条简单,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盛放了馒头的蒸屉,既生动又童趣。
陈氏用抹布擦拭车体,她有不同意见:“插上头好,这儿高,远处的人也能一眼瞧见。”
王氏坐在圈椅上眼巴巴望着:“莫要说幌子了,快把我背过去。”
苏三根知晓她要做什么,将人背得稳稳当当,停在串车侧面,所有人这才注意到王氏手中竟然握着一根……烧黑的木炭?
王氏利落地抬手,木炭头抵在串车中心凸起的木板上,提笔一横。
那是十分标准漂亮的楷书!
木炭太细,王氏选择直接勾勒出‘苏氏馒头’四个大字,再细心地将中间涂黑。
画完最后一笔,她满意地欣赏了片刻,这才扭头对已经目瞪口呆的苏绯道:“有了串车,你这摊子才算是真正做了起来。阿奶没什么能送与你,便送你几个字罢。”
阿奶竟然识字!
不仅苏绯震惊,苏青、苏皓跟秦氏几个也都看傻了一般,连陈大娘这位平时跟王氏不对付的,此刻瞧她的眼神都有了几分敬畏。
普通商户家的小娘子都未必识字,那王氏的岁数算起来还是长在乱世的,光是她会识字这一点,便足可见娘家底蕴。
刘氏惊叹道:“却是不知婶子还有这本事,怪不得能得苏官人这样的儿!”
苏三根与有荣焉地对刘氏道:“你婶子这是几十年都忘不了的童子功,大郎幼时启蒙也是她一手带的。”
不止苏立文,苏立武同孙辈幼时皆受王氏开蒙。王氏轻哼一声,她扫了眼苏绯兄妹三人:“那样惊讶作甚,我也是教过你们的。”
一个个都是榆木疙瘩,学一个字忘一个字,如今更是一点渣都不剩,全随了他们老苏家的根儿了!
这家里头唯有大郎是随了她的……想到苏立文,王氏眼中暗了暗,顿时没了兴致,便招呼苏三根把自个背回圈椅。
原身记忆中可没有这茬啊!
穿越一遭,苏绯竟成了文盲,她是计划着先攒钱,然后再慢慢扫盲,只是发愁不知道上哪学呢,没想到家里便有现成的先生!
“阿奶……”苏绯追到王氏身边坐下,面露乖巧,“您看我还有重新认字的可能吗?”
王氏一挑眉,扭头看向一旁的苏三根。
苏三根笑起来,他指着苏绯,也是一挑眉:“我说大姐儿就是像你,你还不信,如何?”
苏绯:“……?”
她想学认字,便是像阿奶了吗?
苏立武在串车边高声赞同:“大姐儿行事确有几分阿娘的风采,不过认字还是免了罢,她儿时记字还不如她两个哥哥呢!如今都十八了,再学字只怕更是折磨。”
放屁!
做买卖的要不认得几个字,那是要连账本都看不懂的!
王氏拿食指点了点苏绯的额角,她展露出一丝笑来:“从明日起你记得留几根烧过的柴,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找我学认字。”
她之前还不信郎君那话,大姐儿以前那性子虽差了些,但如今死过一回看开后,行事反倒有了章法,的确越发肖似自个了。
苏绯的眉眼长得与年轻时的自己像极,只脸型被陈氏的方脸中和一些,这样一张脸若是生在高门,那便是天生给人做主母的好料子。
只可惜……
王氏冷眼望向站在串车边的陈明,陈明对上她发凉的目光,立即心慌气乱的收回视线,扭头对陈大娘说了什么,陈大娘不再看热闹,骂骂咧咧拉着儿媳妇去了灶房。
“大姐儿,”王氏拍了拍苏绯的手背,冷不丁说:“摆摊的事你做得很好,但唯有一件,你疏忽了。”
苏绯仔细回忆近来的事情,没寻出错漏,她虚心请教:“阿奶说的是……?”
王氏意味深长道:“你可是把行会忘了?”
苏绯懵了一下,行会……?
原身记忆里几乎很少提到这个词,而她一个现代灵魂,对这个词不算陌生,但也绝不熟悉。
王氏低声道:“我以为与你办赁贴的赵官人已提点你此事,可今日见五娘绣幌子,这才知道你并未拜会饼行。如若不然,幌子上该有饼行的标志。”
苏绯对行会一知半解,她做出倾听的模样。
王氏进一步解释:“唯有入行,南门大街上的同行才不会为难排挤你。”
大宋各行各业都有行会,照常理,想摆摊做买卖的人家得先入行,才好去官府办赁贴,否则赁贴很难办下来。
而苏绯这头,因着是钱大郎介绍去的,赵官人恐以为苏绯已将入行之事搞定,这才先给她出了赁贴。
之前背着背篓卖馒头不过是流贩,买卖做得小,不会引起同行注意,可如今串车都置办了,明日一出摊,南门大街的饼行中人不会注意不到。
“你莫要小瞧了行会,一旦得罪他们,他们便能让你什么也买不着,什么也做不了。”
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苏绯心中咯噔:“那我现在去办入行可还来得及?”
她推测入行的条件或许不难,花钱应当能办。
王氏看出她的意图,心中也满意她的冷静,于是故意道:“提前拜会花钱可行,但你已经办了赁贴,若行老是个心胸狭隘的那便迟了。”
苏绯没有反应,她在静待下文,她知道阿奶能主动提及此事心中一定有了成算。
果不其然,王氏露出一抹淡笑来。
“不过,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行会也会主动邀请一些技艺出众但不出世的高人入行,只要你手艺出众,这点冒犯便不算什么。”
手艺人,讲究的还是以技服人。
这条路,王氏年轻气盛时也曾走过。
她拍了拍苏绯的手背:“从现在起,你还需研究出一道能将同行也吃服气的馒头,等行会派人与你交涉,你才能有底气应对。”
既然还有活路,苏绯便没什么好惧怕的。
虽说是阴差阳错漏掉了一环,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王氏说完,又低声补了句:“此事莫要让家里人知晓,一个个都是不经事的,听了心慌。”
苏绯已在琢磨选品,她颔首道:“知道了。”
与此同时,城西杀猪巷王家。
孟氏正给自家郎君斟茶,言谈间提起清早遇见苏绯的事情,细数苏家如何蒙骗自家之事,越说越来气。
“郎君!这苏家可恨得很,一家子满嘴谎话,把我们家大郎害得好苦!”
苏氏被休那日还要死要活,如今竟这么快振作起来,还能上街做买卖了?
王顺平气恼不已,自家大郎被害得至今还是蔫头耷脑的,当真要叫他怀疑苏氏是故意跟苏家合谋,佯装自缢来诈取钱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