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问了问阿娘,得知菜品唤作太平波劳,默念几遍,将这名字记下了。
之后再是一道清炒春笋,一道收尾的点心,宴席便结束了。
后厨那边,苏绯炒完春笋便准备走人,奈何白局满脸为难地拜托她再等一等,他有些苦涩地说道:“今日宴席是以宋厨为主,如今宋厨不在,还要请苏娘子同主家交涉一番,临时换庖厨,这工钱只怕还有得谈了。”
郑家是甚人家,干这行的谁不知晓?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也不想白干活。
苏绯正用草木灰洗着手上的油脂,想着四司六局都不容易,宋厨不在,其他几家只怕确实不好出面同郑家谈,想了想,她便对老贺头道:“我先不走了,您带着喜乐先去医馆罢,去看看宋厨怎么样了,郑家这边交给我。”
今日宴席虽说有些波折,但结果还是好的。
苏绯听过台盘司给的反馈,太平波劳算是换对了,男客女客都爱吃,待主家送走宾客,应当会见自己一面。
苏绯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再说了官家赐的字还摆在家里呢,她不信郑家会这么没有眼色。
“那师父,我就先走了。”
“快点去罢。”
苏绯在心中喟叹一声,按老贺头所言,宋厨只怕是要不好,这时候正需要喜乐陪在身边。
宋喜乐记挂阿翁,急忙拉着老贺头便往外走了。
戌时正,郑家宾客尽散。
厅堂当中,曹夫人一手插腰一手揪着郑朝明的耳朵,眼中几欲喷火:“我叫你这回莫要整幺蛾子,你为何要给方四娘子难看?”
她看向坐在上首面沉如水的郎君,气得不得了:“老爷!你也不说说二郎,你是没瞧见那赵夫人的脸色,他这般挤兑人,咱们家哪还有脸上门求娶?”
“罢了罢了,你今日就算打死二郎,那赵夫人便能给你好脸看了?”
郑枢密副使心中也憋屈得很,他有时也想不通怎大郎那样端方稳重,二郎却如此没出息,连看人眼色都不会?
但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郑枢密副使只得劝曹夫人:“夫人莫急,待某升任宰相了,二郎的亲事便好说了。”
曹夫人瞪了郑朝明一眼,松开捏耳朵的手,转身坐在郑枢密副使身边。
郑朝明龇牙咧嘴揉着耳朵,心中还颇不服气:“儿又没说错,官家的确是夸了苏娘子的手艺,那也只夸了红烧肉啊。儿还等着红烧肉端上桌呢,谁曾想宴席都完了也没等到,她莫不是瞧不上我们郑家?”
“闭嘴!”曹夫人怒喝一声,“你个不知五六的东西,苏娘子临时过来帮忙的,这么短的时间你让她上哪给你做红烧肉?”
到底是了解自个儿子的,曹夫人警告地说道:“今日宴席我同你父亲皆是满意的,你不许借着这个由头去调戏人家,可明白?”
郑朝明摸了摸鼻子,不屑道:“儿哪敢呢,苏娘子早便有主了。困了,儿回院子了,父亲、母亲也早些休息罢。”
说完,他大步离去。
郑枢密副使头疼不已,他看向自家夫人:“你说这孩子究竟是随了谁?”
反正他们郑家祖上没出过这种混账,倒是曹家祖上……
曹夫人恼羞成怒地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提着裙摆走了。
“青霜!去瞧瞧苏娘子走了没有,若是没走,去库房取一吊赏钱与她。”
不管怎么说,今日的宴她面上是有光的,眼看着郎君就要升任宰相了,外头那点污名可得掰一掰。
说起来郑家请宋厨也请过好几回,这人也不知有没有事……想了想,曹夫人又赶忙追加一句:“给厨司也看赏一吊钱。”
“喏。”
青霜是曹夫人的陪嫁丫头,今日的宴席多数事情皆是经由她的手,她领着捧钱的小丫头亲自去了趟厨房,一瞧见苏娘子的面容,脸上的笑便僵硬住了。
这、这是苏娘子?
还是崔家的长媳!?
苏绯主动见礼:“主家可有甚吩咐?”
青霜回过神来,一双眼紧盯着苏绯的脸,她接过小丫头手中的托盘,笑着递给苏绯:“夫人看赏,一贯给苏娘子,另一贯给厨司。”
苏绯看了眼田小米,后者立即上前接过托盘,她试探地问眼前这位姑姑:“主家可还有其他吩咐?”
青霜微笑道:“苏娘子是想问工钱罢?今日宋厨身体抱恙,我家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苏娘子临时调整的菜品叫夫人很是满意,工钱自当是按照之前谈妥的来。”
得到准确的回复,厨司众人集体松了口气。
苏绯也在心中长吁了一口,口头上谢过郑家主家,便道:“如此那我们便先走了,至于工钱,之前是贺翁同您交涉的罢?改日还是叫贺翁登门来取工钱如何?”
“可。”青霜盯着苏绯的脸,犹豫了下仍是忍不住问道:“苏娘子,不知可有人与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位贵人?”
田小米、莫桂花跟贺长根已经将食肆的物什打包背好,忽而听见青霜的问题,赶忙从厨房里出去,不敢再听下去。
苏绯笑着点了点头:“姑姑并非是头一个这样觉得的。您说的那位贵人,我们也见过面了,的确是有缘才能长得如此相似。”
说完话,苏绯便告辞了。
之前宴席还在进行时便有茶酒司的人过来知会了一声,说是苏家的驴车在外头等着的。
将物什往车上一堆,苏绯立即催促道:“阿爹,快去顾家医馆。阿奶他们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苏立武心情沉重地嗯了一声:“我先送你阿奶他们去的顾家医馆,这才来接你的。顾大夫说宋厨的药吃了快两年了,我去的时候人一直在出汗,嘴唇白得不像话,顾大夫也回天乏术了。”
苏绯紧紧攥住帘子一角,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昨儿个宋厨不还好好的吗?
怎好端端的人,今日便不行了呢?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宋厨在汴京……应该有家人罢?”
宋厨从未提起过家人,但苏绯知晓他是汴京人氏,家里定然还有亲戚的,若今夜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该通知的还是要通知。
苏立武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这事儿得问你阿翁,他同宋厨聊得多,应当比咱们知晓得多。”
苏绯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她转而又问:“来的时候看见喜乐了吗?她怎样?”
宋厨要是走了,喜乐可怎么办啊?这孩子才开了点神志,如何能接受得了亲人离世?
苏立武摇头:“没呢,应当是错开了,没遇上。”
父女俩个心中皆沉痛不已,想到过去与宋厨相处的点点滴滴,便觉揪心不已。只简短交谈了几句,谁也没心情再闲聊。
郑家离顾家医馆有些远,坐车都要两刻钟。
往日这个时候医馆早便关门了,今日却还亮着灯。
苏家的驴车才停下,便见另外两辆厨司的驴车也停在了一边。
上前敲了敲门,是药童来开的门。
还没进去,苏绯已听到了呜咽的哭声,她心中一酸,快步走到后室,只见宋厨躺在病榻上出汗如油、人事不省,宋喜乐在一边握住他的手小声啜泣。
不知是不是知晓老朋友们都来看他了,宋厨竟在苏绯进后室的刹那间清醒了过来,他颤颤巍巍地掀开眼皮,浑浊的双眼望着苏绯。
“苏、苏娘子……”
苏家人回头一看,这才知道大姐儿赶来了,赶忙给她腾出一条道。
苏绯忙吸了吸鼻子,上前蹲在宋厨身边说道:“幸不辱命,郑家没为难我们,还给厨司赏钱了呢。”
“好……”宋厨吃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欣慰的淡笑,声音几乎只剩下气声:“这便好啊……”
才说完这句话,便头一歪,身体陡然放松,有水从身下淌出,而后彻底没了气。
第127章 二合一
“师父,师父!我阿翁是怎么了?”宋喜乐止住了抽泣,茫然地指着矮塌上渗出的液体,内心感到一片空洞。
苏绯没有说话,她噙着泪将喜乐揽进怀里。
顾大夫背着手叹了口气,他红着眼眶看向戴翁:“宋厨是个有福气的,走得快,没受甚折磨。老戴你可得撑住了,宋家的丧仪还得靠你。”
作为大夫,生离死别看得太多了,可如今走的人是老友,顾大夫亦是难掩悲痛。
只是宋家爷孙两个相依为命,喜乐都还未及笄,丧事只怕难以操持,他不得不提醒老戴。
戴翁抹着泪哽咽道:“顾大夫放心,丧仪老爷自个早便安排好了,上回病发之后他便嘱咐奴早去准备了。”
老爷他……早便感知到自个的大限了罢。
厨司众人不敢置信地上前去探宋厨的鼻息,在确认人已经没气儿后,不由痛哭出声,尤其是老贺头,几欲哭得昏厥。
而苏家人同宋厨虽相识不到半年,但两家走得那样近,他们同样跟宋厨是有感情的,此时也没忍住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