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芸失望地看了沉默的苏立文一眼,大哥考学这些年自己也出了力的,为此还跟彭家二老吵过,却不想……若不是念着兄妹之情,她一个出嫁女何必要拿钱给他?
苏立文被她这一眼看得坐立难安,坐着又说了会话,连饭都没吃,便寻了借口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想到芸娘的那一眼,苏立文心中仍是难受。
方氏还在耳边碎碎念:“民哥没有科考的命,还读甚书?芸娘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糊涂,要我说啊,民哥也不小了,该想想谋生之事了。”
苏立文心中莫名烦躁,他一挥衣袖:“行了,别说了!”
驴车颠簸,苏墨手捧着书看得如痴如醉,父母的言谈丝毫不入耳,倒是苏瑜有些厌烦地扭过脸,心中却想着大姐儿的食肆……不是做摊贩吗,怎地忽而变成开食肆的东家了?
不过等她想到自个的婚事,心中又雀跃了起来,阿爹没做官时只能给大姐儿找做胥吏的公爹,过些日子阿爹做了官,给自个找的夫家怎地也要比王家强罢?
苏家的年过得并不算冷清,除了大伯一家,宋厨家、李老二家、李元利、顾进士一家还有孙大勇家都来拜过年。
初五一过,满姐儿便正式跟着周氏学起绣艺了。
苏立武的养豚场走朱家的门路也筹备得差不多了,他挣的那些钱除却小年那日的花销,剩余的本打算全给苏绯开食肆,苏绯却不肯收,于是他只得将钱投进了养豚场,买了六十头豚崽。
待豚崽进厂,莫三汉这个骟豚匠便有了用武之地。
苏绯请了顾大夫帮忙给小崽子们配了止血消炎的药,莫三汉骟一只便抹点儿药,加上天气冷,倒是没死多少豚崽。
至于倒霉死掉的豚崽,苏立武便往家里拎,添道菜。
这种豚崽还没被激素影响,口感最好了,苏绯便将其做成了烤乳猪,切肉的小刀在外皮上轻轻一刮,烤得焦脆的外皮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满姐儿流着口水扒在橱柜边儿,急不可耐道:“大姑姑,快片一口与我尝尝。”
李家的伙食实在是不怎么样,满姐儿这张小嘴都叫苏绯养叼了,不过是一顿午食没在家吃,竟比大黑还要馋了。
陈氏拿出帕子无奈地擦了擦满姐儿的口水,她问苏绯:“咱自家吃三只便够了,还有两只是留着明日吃?”
“不留,一只送到喜乐家,另一只……”苏绯忽然想起周郎君来了,莞尔一笑:“叫阿翁套车,送去周家罢。”
苏绯惊动饼行行首出面寻贼人的事儿周郎君不知怎地知晓了,还将此事报给了开封府的包待制,此事还是他家车夫悄悄告诉她,她才知晓的。
周郎君不说,但车夫说了,这情苏绯便得承。
再则是……苏绯如今一瞧见周郎君便想到他这十几年都吃不到甚好吃的,而后便莫名其妙地觉着他可怜。
一想到这人连过年都吃不上几口好的,更觉得可怜了。
苏三根在灶房里观察辣椒的长势,闻言扭头说道:“干脆将这第一只送给周郎君,大姐儿你快些片,片好了拿食盒装好,我这就去套车。”
“哎阿翁——”
我说的是后面一批烤好的送与周郎君,不是手头这只啊!
阿翁已经出去了,苏绯只好迅速片了一块儿烤乳猪,火速塞进满姐儿嘴里,她低声道:“快吃,别叫你阿公瞧见了。”
周郎君想必是不会介意少这么一片肉的,但阿翁可就不一定了。
豚崽还没发过情,肉质鲜嫩,没甚腥臊气,油脂被烤出来不少,不腻却也不会干柴。
满姐儿吃得满足,她嘻嘻一笑,抱住苏绯的大腿:“大姑姑最好了!”
……
正月初十,院子里的吊炉、烤炉相继被拆,连同大黑的狗窝一块儿被打包运到食肆后院,宋厨出手,挑了个空地儿重新将炉子搭起来。
食肆已经大变了模样,从正门进入,一条直到直通柜台,柜台后的墙上悬挂了数十个木牌,牌上书写这菜名跟卖价。
招牌菜、荤菜、素菜跟朝食共分了四个区域悬挂,叫人一目了然。
柜台两侧各摆了九张翻新的方桌,东西两侧窗子支起,整个大堂明亮整洁。
前店通往后院的通道被封得只剩下一个,因厨房在后院里,留下的这道门紧挨着厨房,传菜便从此进出。
至于苏家人平日的进出便从院内后门走。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开张,食肆内还挂了红色物件用来装饰,一派喜庆——这些小物件不少都是从李元利摊子上淘的。
考虑到开张那日只怕会很忙,应当没空搬家,因此正月十三这日,苏家人提前搬家了。
隔壁刘家的大儿媳妇八成是得了信儿,在除夕之前自个回来了,好不容易熬到苏家搬家,她抱着儿子站在苏家院门口盯着看,也不说来帮忙,光站在那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来帮忙搬东西的朱家娘子还觉得奇怪,悄声与苏绯道:“这刘家的回娘家一趟中了邪了不成,站门口盯着人看得我瘆得慌。”
刘家的房契都已经办妥了,想着钱家院子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苏绯便低声将刘家买房之事说与她听。
朱家娘子惊呆了:“这这这……刘家多少钱买下的院子?”
苏绯比了个四:“这个数。”
钱家院子在东一条甜水巷都算得上是规整的,不如它的院子在市面上都能卖个五百多贯呢,刘家竟然四开头便拿下了!
朱家娘子深深的嫉妒了,倒不觉得可惜,毕竟苏家租了院子住得好好的,还花了钱修缮,谁家有那个脸能在这时候去找店宅务打听买院子的事儿啊?
“气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搬家是因为要顾着食肆,却不想……”一想到往后巷子里都没有苏家的饭菜香了,朱家娘子既不舍又生气。
“食肆离这儿也不算远,嫂子往后想吃甚了直接去铺子里吃。”苏绯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根竹片,“红烧肉每日限量,开张当日第一份的号牌便送给嫂子了。”
上好的五花肉抢手,苏绯买不着太多,再加上红烧肉的确费时费力,干脆限量了。
苏立武、朱大脚、苏三根几人将衣柜、橱柜、床头柜搬在板车上绑好,苏三根最后跑去茅厕边将他修补好的墙给拆成了原样,连修墙用的石块也全部带走,这才满意地洗了把手,招呼在院子里说话的苏绯。
“大姐儿,走了!”
“哎。”苏绯笑着对朱家娘子一礼,“我们正月十五再见。”
朱家娘子一直送到了巷子口,这才折返回去,在苏家院门口碰见马坊正。
“走啦?”马坊正指着院子问。
朱家娘子看了眼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踱步的刘家大儿媳,她撇了撇嘴,回道:“是啊,刘家买下了这院子,苏家不走又能如何?”
刘家大儿媳的背影一僵,回身一看,朱家娘子已经走了,只瞧见阴沉着脸的马坊正,然而眨眼间,马坊正的神色又很是正常,她方才瞧见的阴沉……错觉吗?
“你公公真沉得住气,这样的好事居然能忍这么久。”马坊正微笑着说完,背着手转身走了。
在新家的第一晚,除了大黑,苏家人全员失眠了,连苏绯也不可幸免。
倒不是不适应新家,而是一想着食肆后日便要开张,所有人既亢奋又紧张。
转眼正月十五,元宵节至。
天不亮,苏家人精神抖擞地起床,各就各位。
苏青昨儿个去码头打了招呼,往后他不再做脚夫,暂时在食肆跑堂;秦氏跟陈氏在厨房给苏绯做帮厨,她们俩这几个月刀功练出来了,勉强达到了苏绯的标准;至于王氏,自然是做掌柜,在柜台上收钱……
一切就绪,只待天明。
第87章 开张
元宵佳节是年的尾声,汴京处处张灯结彩,商贩们将节日的氛围早早烘托起来。官府休假七日,连带国子监的学子们也放了七日假。
上月初,因国子监的博士们较为繁忙,腊月的私考推迟至月底,国子监的学子们一心扑在课业上,连郭厨的手艺都没空闲挑剔。
过完年节,文修明对苏氏馒头的想念已至巅峰。
结果赶上苏氏馒头撤摊,监门街口的摊位早已被新来的摊贩取代,亦是一家卖馒头的,但文修明吃着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没有苏氏馒头味道调得中正,馅儿调得也差点意思,吃过两回,便再没光顾。
好不容易等到苏娘子的食肆开张,文修明自然是起了个大早,高兴地拽着文翁驱车出门,顺道还接了两个同住城东的同窗,三人一并去凑热闹。
买卖开张宜用辰时。
苏立武去给大相国寺的僧人送蜂窝煤时,还专门请人算了时辰,食肆开门要赶在辰时一刻最好。
天色乍亮,厨房里一片水汽。
今日恰逢晴日,冬雪还未消融,却抵挡不了汴京百姓出门玩乐的雅兴,卯时末时,食肆门前的街道上便有行人说着笑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