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买完糕点便去寻了大哥一家,又买上几斤各色糖,众人花钱花出了兴头,跟随人潮继续前行,瞧见感兴趣的干果也买上一些。
所有人手上都拎着一连串打包好的油纸包,还未逛尽兴,手上却拿不下了。好在这时苏三根几人终于找了过来——这三人转悠半天竟一样吃食都未买,苏家女眷们便将手里的吃食塞给他们,便继续逛了起来。
鹿翁几次快要追上苏绯的脚步,又被人潮挤开,他望着即将离开蜜饯摊子的苏家人,双手合在嘴边:“苏娘子——!”
嘈杂市井间,苏绯耳尖听见有人在叫自个,她扭头一看,叫自个的那人正在挥舞着胳膊,但奈何人不够高,在人群里只露出个花白头发的发顶,不过她还是靠辨认来人的气质认出那是鹿翁。
陈氏看了看众人手中拎着的东西,连满姐儿脖子上都挂了糖包,今儿真是敞开了买的,着实买了不少,她提议道:“大姐儿,有事的话不如今日便到这儿?”
苏绯瞅了眼街道两侧紧密相连的诸多铺子,这些可都还没逛呢,她克制地点头:“那行,阿娘你们先去车上等我会,我聊完便过去。”
苏家驴车停在来时的小巷子里,寻了帮闲给了两文钱让看着车,苏家人大包小包艰难逆着人流往回走时,苏绯已顺利与鹿翁碰面。
二人寒暄一阵,鹿翁便急性子地将她带到一处清冷的街巷,直入正题:“老夫听闻你已去过万家馒头了,如何?”
苏绯心内迟疑,想着鹿翁也帮自个数次,便好声好气地回道:“万家的灌汤馒头面皮不对,与我家的相差甚远,我去过一回便没再关注,鹿翁您这是……?”
他便知晓苏娘子对此事不会追究,真是年轻啊,她知道独门手艺对一个做吃食买卖的人来说有多宝贵吗?
鹿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那万家可还未曾放弃学你的灌汤馒头,此事你自个可要盯紧些,若万家做得实在过分,你可去寻郑家、张家替你做主。”
这也得亏饼行是三家轮流做行首,若是换做那等一家独大的行会,像苏娘子这样的情况连个做主的主都寻不着。
苏绯心中愈发疑惑,但面上却摆出一副受教的神色,她恭敬地朝鹿翁一礼,言语试探:“多谢鹿翁教我,您放心,若万家当真踩中我的底线,我必定不会继续忍让。”
“苏娘子年轻,但也需知有些事是不能一退再退的。这汴京城难得出一位苏娘子这样优秀的后生,老夫是不愿见你被万宝通这等小人挤兑的。”鹿翁严肃地说完这番话,又露出和蔼的笑容,“今日小年,老夫也得给家中添置些年货,苏娘子的家人还在等你罢?快些去罢。”
“哎。”苏绯笑着点了点头,望着鹿翁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与鹿翁说起来也并没有甚交情,拢共也就见了三次面,倒是不知这位老人是当真惜才且热心,还是说……另有目的?
苏绯将与鹿翁三次见面的情况说与王氏,王氏听着今日鹿翁寻苏绯是为了说万家之事,当即出言冷讽:“这老货真是不安好心,你已言明万家学得四不像,不足为虑,他却仍是一力撺掇你与万家闹起来,还叫你去寻另外两名行首,这是要把事儿闹翻了天!你不过一个才做了几个月买卖的摊贩,拿甚去跟万家去斗?”
秦氏听得目瞪口呆,她全程陪着苏绯一块儿在大相国寺得招贤贴的,自然也见过鹿翁,在她印象中那是位面容和善的老翁,怎心里会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苏绯啧了一声:“这饼行行会规模不大,想做行首之人倒是不少。”
真真是庙小妖风大,幺蛾子不少。
王氏呵呵一声:“行首手里头多少有些小权,做行首能为自己谋取利益,上户便少有不想当的。”
“阿奶说得是,不过好在我如今换了饭食行了,只等食肆开张便可从饼行退出去了。”
苏绯其实可以不退,毕竟她的食肆还是会继续卖朝食,但饼行的风气她敬谢不敏,还不如全心全意挂靠饭食行。
想明白此事,她笑着看向陈氏:“阿娘,咱们接下来是要去买布罢?”
陈氏还在琢磨饼行的这些事儿,她愣了下,而后点头:“对,咱家两年没添过新衣了,今年既然手里落了钱,还是要买点好料子的。”
便在苏家人还在外头闲逛购物时,苏家后院墙外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杨方观察苏家许久,今日还是头一遭逮着他家没留人的时候,便壮着胆子绕到东北角,也就是茅厕所在的院墙。
此事街面上的雪还未化净,巷子里亦没有人烟。
杨方鬼鬼祟祟四下张望着,确认没人,一咬牙一跺脚三两下便爬上了院墙,他做贼心虚,没细看茅厕边有没有东西挡路,反而精神极度紧张地望着巷子里,心中祈祷莫要有人出门。
他骑在墙头,动作迅速地将两条腿往院子里放。
大黑来苏家已有一个月,它早便认了家门,苏绯没再拴着它,听见茅厕边的动静,它猛地窜至墙角根,一对泛着凶光的狗眼盯着支撑在院墙上那人的大腚,奋力一跃。
泛着寒光的锋利犬牙,咬合之间便将人直接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杨方手臂还未泄力,忽然被大力拉扯下来,人还懵着,一扭头,便对上龇牙咧嘴的狗脸。
“汪——!”
苏家这狗怎地没拴着了!?
杨方大脑一片空白,但求生欲却叫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腚疼,当即便想原路出去。
然而大黑可是猎犬,它盯住的猎物,又怎会让他轻易逃走?
大黑凶恶地吠叫着,狗嘴死咬住杨方的裤脚不放,不让他再攀上墙。
杨方只得放弃从院墙上出去,他一脚将大黑踹开,直冲院子里跑去,大黑紧追不放,撵着人在院子里转着圈,也不给杨方开门出去的机会,直逼得人躲进堂屋。
杨方啪地一声将门关上,脱力地靠坐在门上大喘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脖子,两对血洞赫然在淌血,将他吓得脸色煞白。
大黑威风凛凛地蹲坐在门边,但凡听见里头有动静,便会发出警告的低吼。
杨方急得要死,他本就是个胆子小的,若非为了六贯的赌债必不敢铤而走险,如今被狗撵到堂屋里不敢出去,情急之下竟然急得哭了起来。
苏家人一番大采购回到家,驴车还没进院子,便听见了小声的抽泣。
家里这是……进贼了!?
苏绯掀开草帘,望向哭声的来源:“大黑!你逮着贼人了?”
听见苏家人回来,被堵在堂屋里、屡次试图逃跑无果的杨方实在顾不得要脸了,他哭丧地扒着门缝喊道:“苏、苏娘子,我不是贼人啊,我是杨方!你家狗也忒凶了,它咬了我好几口,我要死了……”
车厢内的苏家人具都无语的对视一眼,那不如你先解释解释,你怎地会出现在我家呢?
苏立武将驴车赶进窝棚,他从车沿跳下来,走到屋檐下拍了拍大黑的狗头,先是夸道:“干得好!”而后沉着脸对杨方道:“我这就去请你阿翁跟马坊正来,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为何会出现在我家。”
杨方顿时慌得六神无主,他推开门,衣裳上好几处都沾着血,满脸煞白地坐在地上求饶:“苏二叔,您莫要请马坊正啊,我、我甚也没做啊!”
苏绯从车上下来,望着杨方的眼中满是匪夷所思,酵子于杨家根本没用,她拿脚想都猜得到定是有人雇了杨三郎来偷酵子的,只是……竟会有人愿意雇这样的蠢货来偷东西!?
明知她家养了恶犬,竟然还主动送上门。
更离谱的是,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能被狗堵在屋里不敢出来。
“你是来偷酵子的罢?”苏绯将满姐儿从车上抱下来,她颇为无语地对杨方道:“若是不请马坊正,那我便要直接请军巡铺的官人来了!”
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还有理了不成?
没直接将他扭送官府,只是请坊正来处理已经是看在是街坊的份上了。
杨方性子怂得很,被军巡铺吓得浑身一个瑟缩,再不敢开口讨饶。
苏皓、苏青兄弟俩各自去请人,人还未到,周家的驴车却先至了。
苏家院门敞开,周家车夫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外扬声道:“苏阿翁可在?今日小年,我家郎君特遣我来送馈岁。”
祭拜完灶王奶奶的祭品,有些人家是会分给亲朋好友的,便称之为馈岁。但苏家在汴京没甚亲朋好友,会是谁家派来的人?
难不成是苏立文?
苏家人正在堂屋里看着杨方,苏绯望向苏三根:“阿翁,您去出去看看。”
苏三根点了点头,才跨出门槛,便一眼认出周家车夫,他又惊又喜地快步上前:“哎呀,竟是周郎君叫人送的馈岁,快快请进。”
车夫站在门口拱手,他转身从车厢里拿出一条鹿腿:“奴不进去坐了,苏阿翁将馈岁拿进去,奴这便回去禀告郎君了。”说完,他冲苏三根拱手一礼:“小年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