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回忆着那些过往,她都不可遏制地觉得甜蜜,紧接着又因为这甜蜜而打了个冷颤。
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他们也不会有以后。
谢星煌因为他陷于情爱而不自知的笨拙而心生荡漾,又因为走投无路而心灰意冷。
她慢慢地垂下眼睑,什么都没有说。
谢道安不得不试探着问了出来:“……是因为我之前说柳宪之的坏话?”
谢星煌默然不语。
而他在短暂的无措之后,很快下定了决心:“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只是在这句话说完之后,谢道安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但是他本来就比你大八岁啊,真的挺老了!”
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怕谢小星生气,怕谢小星急急忙忙地替柳宪之解释,怕谢小星说她压根就不在乎这些。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说完之后他并没有听到这些,而是听到了一声笑。
谢道安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不可置信:“……”
而谢星煌就这么轻笑着抬起头来,语气很轻地同他说了一声:“对不起,之前那几天是我不好,不该不理人的。”
“谢道安,我们和好吧。”
谢道安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确定:“好!”
……
陶妈妈真是觉得很奇怪,小星跟道安到底是怎么了?
前两天还不说话,这两天忽然间又好了。
谢小星又坐回到餐桌上最初的位置,重新开始跟谢道安挨着了。
家里这会儿总共就四个人,陶妈妈自己建了三个群。
跟谢道安做选婿搭子。
跟谢小星说体己话。
跟高高蛐蛐另外两个人。
这会儿她老人家就很纳闷儿地跟高高讨论:“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感觉都怪怪的。”
高高的心更细,知道得也更多——那个雨夜,他亲眼见证了小星抽过去的那一鞭。
只是心里边缺少了那个惊世骇俗的诱因,所以即便见到了最多的线索,也始终梳理不成线。
“可能就是纯粹因为长大了,所以开始有隔阂了吧?毕竟男女之间看待问题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儿,高高自己都觉得不太对了:“咦,可我没觉得跟小星有什么隔阂啊……”
陶妈妈反倒自觉找到了对的原因:“谢道安那块坏姜怎么跟你比?你是个女孩儿般的人品,当然能跟小星聊得来了!”
想到这儿,她老人家又禁不住把柳长史的排名往后挤了挤。
高高这会儿也还是个半大少年呢,谁知道他之后会怎么想?
万一相处上两年,两个孩子又萌生出情愫来了呢?
陶妈妈其实还是最中意高高了。
一家四口,这会儿各有各的心思,而谢夫人的回信,也就在这时候抵达了舒州。
数年之前,袁州那边儿就组建起了御史台。
第一任御史大夫至今都未卸任,他是谢家几个孩子的老熟人,从前的马田氏——在南楚朝廷担任过尚书的吕中汉。
吕中汉有资历,有识见,操守可靠,这个职位给他,合情合理。
这之后,也是在他的提议和操刀之下,谢家正式地建立了监察御史制度,由御史台往谢家治下州郡等地派遣监察御史,以两年为期,进行轮换。
监察御史不受地方州郡官员管束,奏疏可以直达袁州,一是为了监察地方官员是否有行事不法之处,二来也是在袁州中枢提供地方上的具体状况,为之后政策的制定提供借鉴和数据依靠。
袁州那边儿,谢夫人收到女儿的传书,就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事,且还是大事。
头一桩要紧的,谢小星先前不是在安州吗,怎么忽然间跑到舒州去了?
要说这孩子是没把事情办完就给溜了,那她是不信的。
偏书信上写得很简单,说是把事情办完,就直接去找她哥哥了,却省略了中间可能会有的危险。
谢元德看完这封信,就叹口气,又是欣慰、又是感伤:“孩子长大了呀,知道报喜不报忧了。”
谢夫人敲了敲面前的信纸,问他:“小星说想管御史台,你怎么看?”
“她哪是想管御史台啊,”谢元德就笑了,他还不知道这几个小孩儿肚子里都在想什么吗:“她是想找一个能管所有事的身份,只是御史台看起来最方便罢了。”
说着,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审慎地思索之后,终于定了主意。
当下叫人传了心腹过来,着手拟就公文:“一式三份,一份归档到吏部去,一份送到吏部尚书冯光灿处,还有一份,发到舒州去——我要让小星开府建牙!”
心腹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听得此语,也不禁震动了一下!
因为开府建牙是件顶天的大事。
开府之后,受命者便有资格选取长史、参军等属官为自己效命。
而建牙则是指受命人可以拥有自己的府军!
当下谢家之治,开府建牙的都是谢家的自己人,主公的母亲谢龙泉,底下的弟妹谢元英、谢元举、谢元至。
乃至于年轻一代当中的少主谢道安。
现在这份名单上又添了一个名字——谢星煌。
……
公文发到舒州,谢道安觉得理所应当。
小星就该有这种待遇啊!
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赞同父亲的做法的——因为早在几年之前,谢元德就让他的妹妹谢元英开府建牙,坐镇临海的泉州去了。
当时底下其实是有过异议的。
即便是南楚开国之初,相对最为开明的时候,至多也就是有女子袭爵罢了,但是开府建牙,坐镇一方,总理军政大权……
这还真是头一回。
外头为此有些流言蜚语,与此同时,以冯光灿等人为首的女官开始在府衙中发力。
而武将那边,在以姚剑生为首的女将,乃至于在军中树恩深厚的薛非明派系的影响下,最终也对此保持了沉默。
而谢元英的确也为谢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功勋并不逊色于她的两个弟弟。
他们可以开府建牙,她为什么不可以?
从头到尾,谢夫人都没有说过什么,但事情就这么水到渠成了。
因为从前已经铺好了路,所以等事到临头的时候,就可以姿态从容,不慌不忙。
有了谢元英这个例子,这之后谢星煌再踩着前辈的脚印跟上,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公文发过来的同时,家里人的书信也到了。
秀柳给高高写了信,谢夫人给谢星煌写了信。
谢元德也给谢道安写了信。
两位母亲的信都很长,万千叮嘱与温柔。
秀柳现下还在做袁州刺史——她之前升得太快了,需要用时间来稳一稳。
且她也明白,谢家到了如今的地步,已经过了最开始的草创期,之后每一个高位的与出,都会变得异常慎重了。
因为要考虑到天下平定后的状况——不能让太多年轻的人跻身高位,如此一来,官场和时局就很难流动起来了。
秀柳当年也坐过高高现在的位置,当过与他相似的差使,写信过来,免不得要叮嘱提点儿子几句。
谢夫人呢,对于谢小星这个女儿,总是格外地牵挂和疼爱,开府建牙是件大事,更要谨慎教导。
相较之下,谢元德那封信就要简略多了。
就一页纸,前边八成都是公事。
最后两成是告诫儿子的:“小星还小,你是哥哥,要好好爱护她,她有不明白的,你多带带她。叫我知道你欺负她,看我怎么抽你!”
谢道安:“……”
旁边谢星煌看完自己的信,很动情地捂在了心口,过了会儿,又很珍重地收起来了。
等感动劲儿暂且淡去一点,她又专门问谢道安要他的那封:“爹爹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提到我?”
谢道安心想:这要是让谢小星知道爹爹让我给她当牛做马,那不是太得意了?
不得骑到他脖子上去吗。
谢道安瞧了她一眼,就把那张信纸折叠了一下,将最后那几句撕下来收进袖子里,前边剩的那一半儿递到了她面前去。
谢星煌伸手接了,然后又毫不客气地拽住他,松鼠掏树洞一样,开始掏他的袖子。
谢道安无计可施,躲闪的同时,还不忘严肃谴责她:“……谢小星,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
谢星煌板着脸严肃大叫:“所有人都不许反抗我!”
谢道安:“……”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小时候哇哇叫的谢小星,多神气啊!
他认命了,躲闪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谢星煌顺利地掏到了被谢道安藏起来的那半截纸条,展开一看——
她洋洋得意起来:“谢道安,你听不听爹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