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瞧着面前的信纸,随口应了句:“知道了。”
松雨见她如此,便知道娘子心中已有主意,当下没再说什么,悄悄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会儿,才不得不又一次近前来道:“娘子,苗长史急了,说他自幼生父早逝,孟家主是他的舅父,同父亲没什么区别,这会儿在外边又吵又闹的,让我们赶紧给孟家主找大夫来瞧瞧呢……”
松雨虽然年轻,但也是淑华女官手把手教出来的,她看得明白——苗长史就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大,还迫使娘子让步的!
松雨跟娘子相处的时间虽不算久,但也知道她是个眼睛里揉不了沙子的人。
这会儿进来回禀,是因为不能对上隐瞒消息,只是她心里边从没有想过娘子会让步的可能。
只是万万没想到!
娘子听完这话之后,便暂且抬起头来,叫她去请大夫来:“把刺史府里的所有大夫都找来,去给孟家主诊诊脉,就说他是真的病入膏肓,即将命不久矣了。”
松雨听得愣住了:“这……”
紧接着,娘子重又将头低了下去,声音也随之轻了:“苗长史以父事舅,让我甚感欣慰,给苗长史批三个月的假,让他专心侍奉舅父,尽一尽孝道吧。”
末了,还不忘扫尾:“叫人去知会杜别驾一声,这三个月多辛苦一些,要是有力有未逮的地方,就暂且拔擢两个人上来,与她分忧。”
“是,”松雨佩服得五体投地:“娘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
谁也没想到孟家的一场赏花宴,竟然会如此结束。
原以为宴会当日谢公主掀桌离开,就已经是整个事件的舆论巅峰,却没想到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边。
谢公主因孟家事惩处孟家主和苗长史在刺史府厅外罚站,没多久,孟家主就晕过去了。
更没想到,苗长史对待这位舅父竟然如此恭敬孝顺,马上就告了三个月的长假去侍奉床前!
礼房的宣传紧随其后,两不耽误。
一边是对孟家以人哺乳猪的谴责,一边是对苗长史满腔诚挚的鼓吹,大棒加萝卜,轻轻巧巧地给整件事情定了性。
尽管舒州所有人都知道谢公主一定不是善茬儿,但她小小年纪,竟然能够如此老辣果决地处置了孟家和苗长史,甚至于没有落下任何明面上的话柄,实在是令人震动非常。
三个月的时间,听起来很短,但在飞速向前的舒州,其实已经很长了。
而空缺的权力一旦被人填补上,想让人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这谈何容易?
更不必说孟家主实际上也已经成了悬在苗长史头顶的那把剑。
谢公主说孟家主生命垂危,那就是生命垂危了,就算三个月过去,孟家主生龙活虎起来了,只要谢公主不松口,那他就仍旧得生命垂危!
这也就意味着,苗长史的三个月侍亲假,未必只有三个月。
但凡再来一个三个月,他的仕途就算是完了!
“真是厉害啊。”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这句话。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许夫人由衷地跟外甥女说:“谢公主行事,极有谢夫人的风范。”
“是啊,”崔敏行也是感念不已:“她才十六岁啊,做起事来,竟然如此面面俱到了。”
这时候她还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阴差阳错地吃到了苗长史的人血馒头。
苗长史骤然告假,消息当然得禀报上去。
作为他顶头上司的杜别驾也当然得赶紧安排人接手他现下手里边的活计。
崔敏行是年轻一代当中的领头羊,毫无疑问地被她给选中了。
除此之外,又在底下选了头兢兢业业做事数年的老黄牛上位,作为前辈,与崔敏行相辅相成。
到最后,还给了高高一个练手的机会——因为他还很年轻,能有机会尝试,就已经很难得了。
苗长史满不满意暂且再说,反正职权得到扩充的三个人是很满意。
……
谢道安知道这事儿,没想过有必要出手,也没觉得十分意外。
因为谢小星从小就很鬼精嘛,谁能让她吃亏啊!
且他就算是十分关注这事儿,也不好贸然说什么。
因先前的那一场内心剖析,这会儿兄妹两个的关系还有点别扭呢。
陶妈妈也没把孟家那边儿的事情放在心上,到了午饭的时候,还兴冲冲地给谢道安和高高分享:“我种的小油菜发芽了,这东西春天长得最快了,用不了一个月,就能上桌了!”
谢道安也知道油菜长得快,他小的时候还跟弟妹们一起种过呢:“真好,妈妈料理的东西都错不了。”
高高在旁边问:“小星上哪儿去了,怎么不见她?”
谢道安知道妹妹这两天在忙什么,闻言便道:“大概是出门采风去了吧,要不就是拜访这两年的优胜剧目著者去了……”
高高还没有说话呢,陶妈妈脸上已经浮现出了神秘的微笑来。
“不,”她老人家很满意地说:“小星既没有出门采风,也不是去拜访优胜剧目的著者去了。”
高高没有多想,随口问了一句:“那是干什么去了?”
陶妈妈神神秘秘的,随口扯了个由头,敷衍了过去。
谢道安注视着她老人家眉宇间的神色,嘴里边的汤,也渐渐地没了味道。
午饭结束,他蓄意落在了后边:“妈妈,小星跟谁吃饭去了?”
陶妈妈心情可美呢,哼着小曲儿,跟自己的选婿搭子说:“你猜?”
谢道安:“……”
谢道安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起来:“……是男的?”
陶妈妈气得打了他一下:“废话!”
不然她老人家会这么高兴吗。
谢道安实在猜不到是谁。
高高今天中午就跟他们在一起,显然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可要不是高高,这舒州城里,有谁会被谢小星高看一眼,可以得到这样的殊荣,跟她一起去吃饭呢?
谢道安怎么也想不出来。
到最后还是陶妈妈她老人家大发慈悲,跟他说了答案:“你怎么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当然是我之前见过的柳长史啊!”
谢道安脸色顿变:“柳宪之?”
他不可置信,神情冷了下去:“怎么可能是柳宪之?!”
他比小星大了整整八岁啊!
陶妈妈明白他在抵触什么,当下劝他:“只要人好,别的条件也可以适当地放宽一点嘛……”
又说:“小星喜欢就好了啊。”
这句话才说完,谢道安便近乎断然地道:“谢小星才不会喜欢他!”
“……”陶妈妈发自内心地问他:“为什么啊?”
谢道安为之语滞:“……”
他急促地呼了口气,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孩童时候才会有的气急的表情来:“反正谢小星不喜欢他!”
“可是我觉得小星对那位柳长史是有点好感的啊,”陶妈妈很确信地说:“她才不会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出去吃饭呢!”
谢道安:“……”
谢道安看起来很像是一尊马上要被锤子敲碎的存钱罐。
……
下午谢道安原先是安排了想出城去巡视的,因听了陶妈妈的话,这会儿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有取消原定的计划,作为少主,他不能因自己的情绪变化而无视其余人事先的付出和准备。
他只是再三吩咐亲信:“等小星回来了,第一时间去告诉我!”
又不由得恶意揣测:柳宪之看起来清风朗月的,现在也是想拿大结果了!
结果他跟谢小星几乎是前后脚回刺史府的。
陶妈妈刚刚还在点茶,这会儿还束着襻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到谢小星面前去了:“怎么样呀小星,在外边吃得好吗?”
谢道安脸上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悄悄地、不易察觉地往那边儿伸了伸耳朵。
他听见谢小星用那种含笑的语气很肯定地说:“很好!”
很好!
她居然说很好!
她怎么能说很好?
谢道安心想:柳宪之可整整比你大了八岁!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间回想起了那一日自己的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笑。
谢道安。
也就在这一瞬,他叩问自己的心:你到底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爱而以一种绝对苛刻的态度审查着所有靠近妹妹的人……
还是出于恋慕者的妒恨,而下意识地搜寻一切靠近她的人的缺憾,大肆攻讦呢?
谢道安忽然间胆寒了,也退却了。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他其实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发表什么评议的。
谢道安后知后觉地想到,因为先前那番成王败寇的理论,谢小星说他是只没开化的猴子——他们其实还在暗戳戳的冷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