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了张家,张继盛与夫人关注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这场考试,这份公文,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文官们的手。”
张夫人有些讶异:“你确定?是不是经过了,但是你不知道?”
张继盛摇了摇头:“我确定。”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处去。
除去官署之外,谢夫人身边一定还有着另外一套完备的行政班底!
这个班底既能高瞻远瞩地操刀一整套的选才策略,也事无巨细地规划起了整体流程。
张继盛敲定了主意:“赶紧写信,叫亲旧们过来吧,现在来,还能分一杯羹,再晚,真就迟了!”
……
初试的时间定在了九月。
很体贴——就选在了朝廷放授衣假的半个月里。
随着这个消息的落地,整个城池似乎都轰鸣起来了。
有意下场参考的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觉得时机已至的,开始呼朋引伴。
而除了那些与之切身相关的人之外,平头百姓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
开茶馆的眉山娘子跟迎春酒楼,不约而同地铺了分店出去。
尤其是眉山娘子,一口气对外铺了十家分店,可以说无论身处在城中的哪个角落,都能进她的茶馆儿里去喝喝茶,
而除此之外,客栈啦,吃食铺子啦,书店啦,都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了。
方大宝还有点纳闷儿:“眉山姐怎么把摊子铺得那么大?光是养说书人,就是笔不小的开销啊。”
方太太是灵慧人,心里边明白:“这里头怕是有夫人的事儿。”
不是真的指望茶馆在考试期间赚到钱,而是希望把茶馆当成一个宣传点,叫外来人听一听本地的故事,明了此地施政的方针。
赚钱在这其中,是最不要紧的。
但是有人把钱放在心上。
游藕汀专门去找了眉山娘子,跟她商量:“您要不要跟我合作,咱们一起卖模拟题?”
眉山娘子大吃一惊:“你哪儿来的模拟题?!”
游藕汀嘿嘿一笑,像只狡猾的漂亮狐狸一样,洋洋得意地说:“我自己猜的呀!”
她之前跟眉山娘子合作过,跑路的经费都是眉山娘子提供的。
知道对方靠得住,所以就大大方方地把袖子里自己整理出来的考题给掏出来了:“我只出了初赛题,这个肯定最简单,买的人也最多。”
眉山娘子将信将疑,接到手里一瞧,心下骇然——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
她实在是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游藕汀也不瞒她,当下细细地说给她听:“我去学校旁听过扫盲课,大概知道是些什么内容,除此之外,本地的公文和政令,都在官署外边儿张贴着呢……”
初赛嘛,无非也就是这些了。
眉山娘子心知这事儿事关重大,所以没有贸然敲定:“你放不放心把这份卷子暂且留在我这儿?等我思量思量,再来给你答复。”
游藕汀答得毫不犹豫:“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您只管收着吧。”
她说:“我是只管出题,后头真想往外边卖,还得看您的呢!”
眉山娘子亲自送了她出去,瞧着人离开之后,也没回去,掉头就往谢家去了。
到了谢夫人跟前,把卷子取出来,双手递上:“您看看?”
谢夫人展开扫了一眼,眉毛不由得很感兴趣地挑了一下:“这是哪儿来的?”
眉山娘子就把事情原委讲了:“事情太大,我不敢贸然做主……”
“游姑娘真是奇才。”
谢夫人由衷地赞了一句,而后道:“没有关系,拿去印刷兜售吧。”
彼时周怡就在旁边儿,她还笑着跟这姑娘说:“论学识积淀,游姑娘不如你,但论灵活机变,你不如她。”
周怡跟游藕汀是室友——她们俩正一起租房子呢。
听谢夫人如此评价,不禁莞尔:“藕汀是极少有的心思机敏,天真烂漫之人。”
谢夫人笑过之后,又叫她去给自己送个信儿:“跟姚教头说,叫她从学生当中选三十个有了模样的来,我过几日要用!”
周怡正色应了是:“是。”
从谢家到马场,路途稍有些远,但好在周怡学了骑马,再出行时便轻巧许多。
这时候天气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炎热,周怡索性把帷帽也省了,带几个扈从,便往马场那儿去。
官道是去年才刚整修过的,平坦宽直,马蹄踩在路面上,达达作响。
周怡分了分神给路边的人——一直到离开周家的金笼之后,她才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景。
也是在那之后她才知道,原来会有附近州郡难以维生的百姓,拖家带口往此地来落户。
因为这里的赋税低,徭役也远比别处轻。
或许这也正是别处征兵青壮避之不及,纷纷逃走,而此地青壮却响应得异常踊跃的一个原因。
因为这是他们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家。
这里有他们的家人,有幸福平和的生活。
人为了捍卫自己的幸福时,是有着无限勇气的。
如若没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地方,还要被揪去打仗……换谁谁不跑啊!
周怡的视线落在路边的那处乱草上,忽的顿住了。
一对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地上,臂间还扶着一个小儿,那孩子面黄肌瘦,似乎晕厥过去了。
路边立着一匹马,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蹲在地上,从包袱里取了水和干粮,递给那干瘦的老妪。
老翁千恩万谢,又小心翼翼地喂水给孩子。
那孩子挣扎着咳嗽了一声。
老妪将那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几瞬之后,又吐出来,托在掌心里,喂给那小儿吃……
周怡不由得回避了视线,几瞬之后,又觉赧然。
她翻身下马,走上前去:“这是怎么了?”
无非是个再常见不过的故事。
一对老人,儿子从军死了,儿媳改嫁,他们听说这边能活命,就带着孩子来碰碰运气。
但也有不常见的故事。
两个老人对着那帮助了他们的年轻人无限感激。
周怡也对他颇有好感,知道两月之后考举在即,当下笑问一句:“郎君也是到此来参考的吗?倒是来得很早。”
不想那年轻人竟摇了摇头:“不,我此来不仅仅是为了参考,更要紧的是寻人。”
周怡不免要问一句:“是要寻什么人?兴许我可以帮帮忙。”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犹豫,还有些赧然。
他说他是来寻他没过门的妻子的。
她叫周怡。
……
万州。
立秋在即,天气显而易见地凉了下来。
汪槐最终将伏杀宇文焱的地点,选在了与万州毗邻的开州。
开州刺史柯仲虎与他有仇,他很乐意将宇文焱这个屎盆子扣在对上头上。
青女答应了。
汪槐问她:“你要在开州哪里动手?”
青女付以一笑:“这就跟汪刺史没什么关系了吧……”
汪槐稍觉尴尬,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
户帖和路引早就到手,青女在这儿也没什么要紧东西,这边儿同汪槐商议结束,便径直出府,打算与一丈红汇合。
还没到目的地呢,她就先一步在必经之路上瞧见了一个熟人。
薛守一。
他身着常服,革带束出干脆利落的曲线,向旁边茶馆,做了个“请”的动作。
青女略微思忖之后,便过去了。
薛守一知道她是聪明人,所以跟她说话的时候从不绕弯子。
青女也知道他是聪明人,所以同样开门见山:“柯仲虎同汪槐有什么嫌隙?”
薛守一心下了然——宇文焱多半是要殒命开州了。
他说:“开州与万州毗邻,两地的刺史几乎是同时上任的,按理说三年便该轮换,只是因两州都与谢家治下接壤,没人敢来接这个摊子,便无限期地推迟下去了。”
“柯仲虎有意与汪刺史结盟,遣子前来求亲,为刺史所拒,因而怀恨在心,曾经设局意图劫走汪家小姐……”
青女吃了一惊:“那后来?”
薛守一道:“薛某不才,为汪刺史解了此局。只是自此以后,汪柯两家交恶,自然不在话下。”
青女眉头皱了起来:“汪槐是万州刺史,与柯仲虎平级,他都敢如此,那到了开州……”
薛守一叹了口气:“汪刺史行事,虽然有庸懦之嫌,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因为他不怎么折腾。”
他摇头苦笑:“柯仲虎生性暴虐,好刑狱,开州监狱挤得睡觉都得站着……”
青女定定地瞧着他,忽的道:“薛参军,你来找我,怕不是为了说柯仲虎吧。”
“明天休沐。”
薛守一言简意赅道:“你对万州附近不够熟悉,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