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天在沙漠。
也跟第一次见她那样。
蹲在路边,跟趴在路中央的小狗对视,双方都很谨慎,见小狗自己站起身。
她松了一口气,粲然一笑。
那年她十七岁,像一束光,照进他心底。
直到现在。
林颂年敛回思绪,深深地看着眼前人:“队长还在。”
季沐桉大大松了口气:“那你皱什么眉?”
林颂年低头大口吃饭,吃得很快:“他的右腿最终没保住。”
可能身份和生长环境的原因,每次林颂年聊到生离死别都很坦然,但只是看着坦然,笑容却是苦的。
季沐桉想让他不要太难过,哪怕下一句说出来的话不识时务。
“女朋友跑了?”
“那时嫂子刚怀孕,受不了打击,孩子没了。后来发生挺多事的,最后离婚了。现在队长基本不碰素菜和包子,不然找机会到我家聚聚,趁机喊你过来家里吃饭。”
说得轻松,每个字却很重,像他的心情。
“可以呀。”
季沐桉双手捧脸,脱口而出。
林颂年一怔,长腿往她脚底一伸,眸底闪过一丝惊喜:“可以什么?”
啊!怎么就没经受住呢。
季沐桉后悔莫及。
偏偏林颂年耳朵尖,又开始装模作样地刨根问底,这次问得很直白。
“可以来我家吃饭?”
“不是。”
林颂年很有耐心:“那是什么?”
“可以当白老鼠。”
季沐桉捧着汤碗,眼睛瞟向别处:“我最喜欢吃菇了,什么菇都喜欢吃。”
林颂年本想说,那你生日那天给你做,忽然想起什么,改口道。
“嗯,到时候你一定要抽空试。”
他的包子要包十年吗?为什么要她抽空。
下一秒,季沐桉明白他说这话的原因。
“最好把其他追求者都拒绝了。”
怕她没档期。
/
三天后。
季沐桉被渴醒,拿过床头的保温杯,喝了几口桔梗甘草红枣水,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晚霞铺天,林颂年踩着霞光出现在宿舍门口。
两人相隔一窗对视,他意思性地敲了敲门,推门进来:“醒了?”
她居然又睡了一天。
整个部队,只有她睡了整整一天吧!?
“你怎么又不叫醒我?”
清晨起床号响时,她整理好内务,跟林颂年去饭堂吃早餐。
昨天她跟陈曼合计了一天还款方案,醒来时声音变了,只能又去找徐瑞。徐瑞换了款消炎药,说吃了会嗜睡。
林颂年说他们今天早上在部队练体能,下午才出去,喊她回宿舍继续睡。
吃完午饭,季沐桉还是困了,林颂年让她继续睡。
季沐桉怕自己睡过头,特意吩咐他喊自己起来。
林颂年走去衣柜拿干净的衣服:“这不就回来喊你起床。”
喊她起来一块去桃林,不是喊她起来吃饭。
他浑身大汗,气息微喘,想必是刚结束训练,又刚从外面越野回来的。
怪不得战士们体力这么好,一天负重越野几十公里,能不好吗?
季沐桉把自己的漱口杯放进他的洗脸盆,从衣柜拿了一张卫生巾,跟他一同走去澡房:“你去玫瑰地看过了吗?”
林颂年:“嗯,刘燕还在医院,我喊职工先把枯萎的玫瑰挖出来。”
日落下的部队宁静且有烟花气,季沐桉看着两人的影子,觉得岁月静好。
“那换曹鑫当承包商这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韩佳跟她说,当初曹鑫让她设计歌舞厅的开业花篮时,踩中宋霞的审美,之后便由她来负责搭配歌舞厅每天的鲜花。在曹鑫的推荐下,有不少客户跟她订花,因此赚到几个包。
其中有个客户,正是宋霞的小男朋友,张文通。
前两天警方例行检查,张文通和宋霞在歌舞厅的包厢撕塑料小包装,歌舞厅直接被查封。
那些本靠这家入不敷出的歌舞厅维持生计的股东们,受到了严重影响。
其中受影响最大的,又是张文通。
他偷偷挪用宋霞手上几个项目的定金去炒股补仓,结果全被套住了。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一边哄着宋霞,一边暗地找曹鑫拿钱,这才引发曹鑫被讹的误会。
更早之前,张文通急于套现,向李玲售卖玫瑰苗时,李玲想起刘燕说过桃树和玫瑰不能一起栽种,要求张文通在合同上加一条:若桃树因混种玫瑰出现枯死,需“六赔一整”——赔树、玫瑰、地、人工费、生活费以及误工费,重新整治玫瑰园。
张文通二话不说加上了,转头找曹鑫签了名、盖了章。
小曹日理万机,没仔细看条约就签了字。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表姑丈会给自己这么大一个坑。
季沐桉就想找曹鑫担任玫瑰地的供应商,让他按照合同约定,免费提供树苗并负责土壤整治,额外负责本次移植的全部费用,这份有争议的合同就了结了。
而军方原本打算支付给供应商的费用,就用来补给刘燕和阿牙,用作以后这块玫瑰地后续的维护资金。
昨晚林颂年听着她跟陈曼商议,露出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微笑,看不出他的态度。
事实上,林颂年还没找到合适的供应商,玫瑰地的项目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肯接手的人,只能打打口碑。
这世道,没人愿意做亏本生意——除了林颂年。
他打算先垫付移植玫瑰的费用。
季沐桉知道后,看着他欲言又止,跟陈曼协商的态度变得强硬,最后升级成谈判。
走到澡房前,林颂年把漱口杯递给她:“换,不过是你快去换卫生巾,内.库脏了的话,拿出来给我,我顺便洗了。”
霞光铺洒在季沐桉绯红的双颊上,衬得她明媚灵动,却又带着几分别扭。
“你别再帮我洗贴身衣物了。”
“你介意?”
“你这个表情,我只能说不介意。”
“我什么表情?”
“介意的话,现在就把我的内库扔掉。”
说完,转身跑进浴室。
她的脚步轻快,乌黑柔软的长发在腰间轻荡,背影摇曳生姿。
林颂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突然觉得今晚的火烧云烧得特别红,他洗了一个比平日要久点的澡。
/
吃完饭,林颂年要去射击场看战士们训练,季沐桉说一块,散步消食。
快走到时,林颂年指着旁边的综合大楼:“你回办公室等我,我看完就过去找你。”
季沐桉转头看了一眼:“我不能去看吗?”
林颂年:“不是,枪声很刺耳的。”
季沐桉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还好吧。小时候我爸去枪房练枪,都会带上我。别人除夕夜听鞭炮响,我听子弹砰砰砰。”
“你喜欢玩枪?”
林颂年从她跟韩佳的通话里,知道她爸是警察,季沐桉会去枪房正常,但除夕夜也去的话,除了季沐桉喜欢玩,她想不到其他理由。
季沐桉不愿意提童年的事,看着林颂年,却认真想了想:“没玩过,打枪很帅的那位警察哥哥说我还小,不能玩。”
“打枪很帅的那位警察哥哥。”林颂年重复时,已经带季沐桉走进射击场,转头看她:“有多帅?”
“就很帅。”
季沐桉转着眼珠子回想,脑海只浮现林颂年做俯卧撑时,背肌撑开衣服,手臂肌肉线条如光般流畅。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颂年弹了下她的眉心,把人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你小时候的哥哥已经是中年发福的大叔。”
他走去选了一把轻便的手枪,帅气地在掌心转了转,颇有表演的成分,又选了另外一把手枪,递给季沐桉:“试试,看哪一把握得顺手。”
“我不会。”
“我带你玩。”
季沐桉抿了抿唇,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
她分别拿过来握了握,又兴趣满满地指着那些看起来沉甸甸的枪。
林颂年看着她巴不得每把枪都拿去试试打的样子,先每把都拿下来,举给她看,耐心地教她怎么握。
最后,季沐桉选择了,他说平时任务都会带在身上的半自动手枪。
刚要真枪实弹上去试试,有位战士忽然跑过来,跟林颂年说,刘指导喊他马上到办公室一趟。
不等林颂年说,季沐桉已经把手枪放回枪架:“走吧。”
林颂年轻而缓地点头,跟她走出射击场,走到安静点的地方,喊她:“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我送你回酒店。”
这么突然吗?
也不突然,前两天林颂年说过要出去任务。
这一刻到来之际,季沐桉的心还是往下坠,还以为今年生日能跟他一起过了。
“你要出去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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