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裴家和成王还有这等旧怨,她当初说什么也不嫁裴家了,这下好了,她是成王出逃的禁脔,她夫家与成王有旧仇,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慌得六神无主,忙问:“然后呢?成王真要来咱们家住下?”
裴夫人也猛地抬头,着急忙慌地看着儿子。
面对一脸惶然的两个女眷,裴苍玉神色倒还稳当:“咱们家不过四进院,泱泱住了一大家子,成王住进来也只怕委屈了他,我已向圣上和成王禀明缘由,圣上令他入宫侍疾,本也是想把他放在眼下盯着,所以我一说,圣上便允了。”
裴夫人如蒙大赦,擦了擦额上冷汗,瘫坐在主位:“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圣上发话了,那必是无虞的。”
沈惊棠可没她这么乐观。
成王行事向来恣意妄为,若他真想住进裴家,即便圣上发了话,他也一定会住进来——若他真的住进裴府,识破了她的身份,她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裴苍玉,弱声细气:“二郎,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是不安,我想去城郊的庵里拜拜。”
假如成王真的住进裴府,她便以家有外男为由,顺理成章地在姑子庵住到成王走人,如此才算安然度过。
这时候跑去佛寺可不合规矩,裴苍玉正要拒绝,但目光触及她楚楚神色,一顿,摇头便换成了点头。
这招对裴苍玉管用,对裴夫人却不管用,她见她这副装乖卖巧的样子就不顺眼,直接驳斥:“要拜佛什么时候不能去?偏挑这时候去做什么?”
沈惊棠心急如焚,便扯了个理由:“也不单是为了拜佛,我前两天去庵里进香,贴身的帕子好像落在那里了,那帕子上绣着暗合我名字的海棠,只怕旁人捡了去,有损家里名声。”
提到家中声誉,裴夫人果然不再阻拦她去佛寺,只是彻底沉下脸,脸上怒气勃发:“你怎么这样不知检点!”
自成王进京她便又惊又惧,心里存了股邪火无处发泄,张嘴便要重罚:“等帕子找回来,你便去祠堂领...”
她本想让沈惊棠好好挨上一顿竹棍长长记性,谁知才说了一半,裴苍玉便直接截了话头,淡淡道:“母亲教训的是,等你从佛寺回来,便去祠堂取来《女则》,每日诵读上一遍吧。”
不待裴夫人再次开口,他又板起一张冷脸,继续训斥:“你未免也太粗心了些,现在速去把帕子寻回,我让身边长随看着你,不得延误。”
沈惊棠轻抬眼睫,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略有忧虑,便趁人不注意,冲他展颜一笑。
裴苍玉目光被她捉到,下颔紧绷一瞬,有些刻意地转开目光。
不过是每天读一遍女则,这惩罚比起挨竹棍简直轻的不能再轻,偏沈惊棠这会儿已经被打发出去了,裴夫人再发作不得,只得皱眉坐下。
马车很快备好,就停在垂花门处。
不知道为何,沈惊棠心里慌得厉害,踩着脚凳险些跌倒,还是搭着身边丫鬟的手才勉强上了马车,她甚至还没坐稳,便连声催促车夫动身。
待上车之后,她才发觉抹胸湿涔涔的,竟是被冷汗浸透了,大颗的汗珠顺着起伏之处下落,腻在两弯软雪之间。
胸口那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实在闷得难受,她忙抽出帕子擦了擦,又重新掩好衣襟——这帕子就是方才在裴夫人跟前谎称丢失的那条。
车架刚出侧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磅礴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马蹄声虽密集,但落地声却井然不乱,这一行人显然训练有素,有备而来。这声音由远及近,哒哒犹如战鼓,直到裴府门口才安静下来。
很快,沈惊棠便听到一把恣意男音:“告诉裴苍玉,这裴府我是住定了,他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一声鞭稍掠过长空的劲响传出。
“给我围住了,一只鸟都不准放出来!”
沈惊棠头脑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车帘外突然传来长随的阻拦声:“...这是我们裴府女眷的车架,您不能...”
阻拦声戛然而止,马车内大亮,车帘被一根乌紫色马鞭挑起。
一道高大颀长的男子身影大喇喇地探入,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侵略性,粗暴地舔舐着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第2章
◎海棠◎
纵本朝风气较开放,也断没有光天化日拦截女眷车架的道理。
成王名唤霍闻野,取自‘鹤唳九皋,声闻于野’,听名字便知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也人如其名,从戴罪之身的奸生子一路做到了手握重兵的藩王,的确做到了‘鹤唳九皋’。
但在爱好美色的魏朝人眼里,他的凶名远不及他的艳名。
丹凤眼,翎羽睫,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这眉眼生来便带着骇人的侵略性,平时看人似挑衅,情动之时又似调情,容色秾丽,还真是一副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三年不见,他的身量更高,肩膀更宽阔,眉眼间残存的青涩悉数褪去,深邃的轮廓越发清晰,看人时似乎带着钩子,将人的五脏六腑扯得生疼,在腹腔内翻江倒海。
沈惊棠双腿发软,努力忍着才没尖叫出声。
她手指一松,用来擦汗的帕子飘飘落下。
“你就是裴苍玉的夫人?”霍闻野上下打量她几眼,撇唇哼笑了声:“生的一般。”
毫无特点的素青色衣裙,中规中矩的圆髻上插了一根银簪子,眉眼无趣,分明十八九岁的年纪,打扮倒似快三十了一般。
沈惊棠心神大乱,无暇注意他的刻薄评价,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成王殿下,这是女眷车架...”
他一顿,终于又扫她一眼,面上多了丝兴味:“怎么?你认识我?”
他脸上又没写成王两个字,更没穿藩王常服,这裴苍玉的婆娘不过一深宅妇人,两人从未见过,怎么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声闷响,锃亮的皮靴踏上车板,他大半身子已然探入。
这马车本就狭小,他半身探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
他饶有兴致地凑近:“说说,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逼仄的一方空间,气温都因他的闯入而升高了不少,炽烈纯男性的气息环绕,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上,燎得她身体滚烫,如坠阿鼻。
沈惊棠没想到才一个照面居然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她差点没晕过去。
她被他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裹挟着,脑袋一阵一阵地眩晕,她用力掐了掐掌心,逼迫自己脑子转动起来:“方才夫君回到家里,说了殿下要来家里借住的事儿,我听您方才话音,也说的是借住之事,所以我斗胆猜测您便是成王殿下...”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话应当是真话。
这小妇人脊背轻颤,脑袋惊恐地垂下,一副惊惧交加的深宅妇人的模样,亦是毫无破绽。
但霍闻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像是捕食的猎鹰,一寸寸仔仔细细地翻开被真话包裹着的土壤,终于发现了猎物的一点踪迹。
她说话的时候,眼皮子轻轻抽搐,眼神躲闪遮掩,既然说的是真话,她有什么好遮掩的?
霍闻野心头微动。
他一副狩猎者的姿态,只盯着自己不说话,沈惊棠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再次出言提醒:“殿下,您若是无事,可否...”
她这一露了急,霍闻野不退反进,身子又恬不知耻地向前凑了凑,全无男女避忌:“我听少夫人的口音,似乎不大像本地人?”
——这便是在打听来历了。
其实沈惊棠官话说的极好,就连土生土长的长安人都分辨不出她是哪里人。
不过人一急,总难免露出破绽,霍闻野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极有耐心地等着她自乱阵脚。
不巧的是,裴苍玉凛然含怒的声音从后传来:“殿下,您有什么事大可告知微臣,何必在裴府外公然截下女眷车架?!”
霍闻野身形一顿。
跟裴苍玉相比,这位裴夫人连碟开胃小菜也算不上,霍闻野很快把注意力转向了更吸引他的猎物,略有遗憾地轻啧了声,很快撤身而出。
强拦女眷这事儿怎么也不占理,霍闻野倒是能屈能伸,把手一摊,语气无辜极了:“我瞧裴少夫人面善,才和她闲话几句,裴少尹何至于动怒?”
裴苍玉上前一步,挡在车辕之器,沉声道:“殿下光天化日之下强拦我妻子车架,举止没有半点避讳,眼里可有半分礼法廉耻?”
“哎呀呀,本王一个久在边关的乡野村人还真不知道这些。”霍闻野故作恍然地一拍脑门,又装模作样地行了个抱拳的武人礼:“裴少尹是读书人,想来不会跟某一个粗人计较的吧?”
裴苍玉和他对上,当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他忍着恼意,示意车夫先带着沈惊棠回府,然后才转向霍闻野,目光如电,字字凌厉:“逾礼之事暂且不论,殿下派人围了我裴府,难道不知对朝廷官员动手,视同谋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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