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婶子走。”
“嗳。”
顾四儿也不傻。
他看出来了，这婶子在照顾他们。因此，便老实地跟在刘桂芬身后，往入口处走。
柳田早已经在等了，她拿着大喇叭喊道：“都排好队，每个人都有，不要急。打粥前，在这筐子里拿个碗，这碗和筷子你们要保管好，后面不再发了。”
顿了顿又道：“不排队的，没有粥喝。”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
很快，难民们就按照柳田的话，迅速排成了几排，等着领粥。
顾四儿踮着脚，看向栏杆外。
他看见了载着自己回来的那种古怪车。
车上面，放着一个个银色超大筒子。
筒子上的盖子被揭开后，便有浓浓的大米香味传出。
他咽了咽口水，又觉得肚子里饿得厉害，胃都在疼了。
“粥，粥……”顾五儿忍不住叫了起来。
“别。”顾四儿一把拉住准备往前走的妹妹，“不排队，没有粥吃，马上就轮到我们呢。”
“哥，粥好香。”
“嗯，等下就能吃上了。八路军都好人，来了这里，咱们就能活下去了。别急，肯定能喝上的。”
“嗯，哥哥，五儿听话，八路军都好人。那个陈叔叔以后还会再见到吗？”
顾四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是他救了咱俩，咱俩要记他一辈子。”
兄妹俩说着话，队伍也流动了起来。
很快，就轮到刘桂芬了。
刘桂芬在筐里拿了一个大碗，一个勺子，一双筷子后，便回头道：“你们学婶子，一样拿一个。”
“嗯，婶子。”
顾四儿带着妹妹上前，一人拿了套餐具。
他觉得手里的餐具好奇怪，轻轻的，但颜色却很好看。
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难民到了一个边境只是稍微休养下，后面还得跟着队伍走到晋州各安置点去。为了防止碗弄坏和损失，安玉这边都是选用了小麦秸秆做的碗。
这碗都很大，碗底宽15.5CM、高8CM，用来装饭，装菜都足够了。
顾五儿拿着这个超大碗出了老弱区的入口处，来到车前。
打饭的八路军接过他的碗，直接打了好几勺子，一个碗都快装满了。
打好后，又把碗给另一个战士。那个战士从另一个盆子里打了一点酱菜后才给顾四儿。
顾四儿震惊了。
这粥虽然还不到立筷不倒的地步，但在他看来也是很稠了。而给粥还给酱菜，这是他根本不敢想的事。
等顾五儿打完粥，看着妹妹碗里的粥，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妹妹的碗也装了三分之二，没有因为妹妹才五岁，就给很少。
一路上的胆战心惊，失去亲人的痛苦一下子就爆发了。
很快就有八路军战士走了过来，摸了摸顾四儿的头，“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了就好了。不过，你们身体还虚弱着，要不先把饭吃了再哭？”
经过多日的救灾，八路军也是有了经验。
许多难民经历了家破人亡，死亡威胁，到了这里，不光身体虚弱，精神也是到了极致。
因此，八路军特意成立了一个安抚小组，在各难民点疏导情绪，安抚难民。
这样的情况每天都有。一看顾四儿哭了，立刻就猜到了这孩子背后发生的事。
看到顾四儿哭了，顾五儿也哭了起来。
八路军战士将他们带到一边，只是轻轻抚着两人的头，“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像你们这样的孩童，我们八路军会有专门的地方收留，会有人管你们吃住，还要送你们去学习。没事，你们还有我们，我们会照顾好你们的……”
哭声更大了。
顾四儿所有的痛苦、害怕都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他多日的沉默不是他没心，失去亲人没怎么哭，不是他冷血。为了照顾妹妹，他必须节省力气，在生存大关前，他连哭都不能哭，一旦哭了，人就没力气了。
哭声持续了很久。
八路军战士没有阻拦他们。
有些东西不发泄出来，堵着反而不好。
渐渐哭声小了，顾四儿哽咽着问道：“八路军叔叔，你们真的会收留我们吗？”
“会的。”
战士一脸坚定，“我们八路军是人民的队伍，人民有了困难，我们都会帮忙，哪怕牺牲自己。”
天边的晚霞落在战士的脸上，那种坚定，似一个火苗般，在顾四儿心底燃开。
人民的队伍……
人民……
是指他和妹妹吗？
第191章 新家（上）
“人民……就是我们吗？”
顾四儿忘记了哭泣。
“是啊。”柳田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人民是你们，也是我们。帮了你们，等于帮了我们自己。”
顿了顿又道：“好些了吗？粥可要趁热喝呀。”
“阿姨……”
顾四儿想了想，忽然道：“那我以后也要为人民做事。”
小小少年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世面。即便听了柳田的解释，他依然不清楚什么叫人民。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互相帮助才能好起来。
如果逃亡路上，大家相互帮助，亲人也许就不会死了吧？
他想做这样的人。
就像陈叔叔从天而降，救了他们一样。
那碗米糊的味道他能记一辈子。
“我能成为八路军吗？”顾四儿忽然问道：“我也要帮助其他人。”
柳田笑了笑，摸了摸顾四儿的头，“当然可以。不过，眼下你要养好身体，然后好好学习。”
“学习？”
顾四儿一脸困惑，“学习什么？”
“那可多了。”柳田道：“学认字，学数学，学科学……”
“啊？”顾四儿惊呼，“这是让我去读书？可，可，可我没钱读书。以前家里光景好时，也只有大哥上了一年私塾。”
“不要你钱。”柳田道：“我看了登记，你父母都不在了？”
顾四儿垂下眼，低声道：“嗯，没了，为了让我们活下来，他们是活活饿死的。”
柳田叹了口气，“那你们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一定要活得好好的。等身体养好了，就读书认字，以后报效祖国好不好？”
“报效祖国？就是打鬼子吗？”
“报效祖国有很多方式。”柳田道：“你们好好学习，学了知识建设祖国也是报效祖国。好了，快回去吃饭吧。听阿姨的，不要怕，你们都会好好的，以后都能吃饱饭了……”
顾四儿似懂非懂，只不断点头。
带着妹妹回到帐篷里后，看着熬得雪白的粥，眼睛又红了。
要爹娘兄长们都还在，就能吃上这样好的粥了。
比如他的心思复杂，顾五儿就简单多了。她一口榨菜，一口粥，吃得香极了。
顾四儿见妹妹吃得香甜，便也将心里的哀伤压下，端着粥喝了起来。
人饥饿时，一碗粥，一些榨菜，便是极好的美食。这样的日子，莫说逃难时了，便是逃难前都不敢想。
这么一大碗米粥，米还不少，还给吃这么咸的榨菜……
这放在以往，这一大碗粥要熬成一家七口人的份量，而且还属于改善伙食了。
除了大米珍贵，这腌菜也珍贵。
盐贵，腌菜便贵。
兄妹俩将一碗粥都喝了，这才觉得空荡荡的肚子里又有东西了。
刘桂芬见他们吃完了，便道：“走，跟婶子去把碗洗洗，这边有条河。”顿了顿又道：“要跟紧我，千万不要跟人多说话。”
“我知道了，婶子。”
两孩子跟着刘桂芬去河边。
看到河边也有八路军巡逻，这一大两小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一点。
洗好碗，三人就立刻回去，不敢在外多停留。
在难民接收点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
粥一天比一天稠，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还不用担心有坏人欺负自己。
顾四儿与刘桂芬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像在做梦。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的老总？
时间一晃，便是五天后。
这天柳田一早便来到他们帐篷，道：“你们在这里休养了五天，身体状况恢复了，今天有接送队的人过来，你们可以去晋州了。”
一听要去新地方，就都紧张了起来。
柳田一看大家这表情，就知道，这些人是在担心。
她放柔了声音，道：“到了晋州，有好点的房子住，也有东西吃，很多地方也需要人干活。你们放心，我们红党是为了穷人当家做主的，不会坑你们。”
“妹子，俺没别的意思。”被人看出心思，刘桂芬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忽然要离开这里去陌生的地方，心里有点害怕。”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们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