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沉默了,这个小孩,不仅聪慧,还犀利,犀利得他手有点痒。
顾茉莉视线从他手上一掠而过,笑得更甜了,“先生一路来想必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情,您可有什么感想?”
“你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而是您看。”
顾茉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赫利俄斯睨了她一眼,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一个个头不高却大腹便便的老头正和几个半大小子嬉笑玩闹,他蒙着双眼,枯槁的手臂张开,跌跌撞撞的在场中来回跑动着,边跑边大声喊着:“奥利弗,你在哪里?卢卡斯,哦,小宝贝,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小心我这就来抓你。”
他喊完又笑,动作间,被桌椅绊到,狼狈的摔到地上。身旁围着的少年郎们不但不畏惧,还嘻嘻笑着。
“主教大人,快来抓我们呀。”
鲁伯特哈哈大笑,一点没有跌面子的自觉,麻溜的爬起,朝声音来源的地方扑去,“小家伙,还敢嘲笑大人,看我不把你抓到,好好处罚……”
赫利俄斯皱起眉,主教大人?
“他叫鲁伯特,之前是名红衣主教,如今——”顾茉莉微微一笑,“是板上钉钉的教皇。”
“就他?”
两个字,透出赫利俄斯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这样的家伙,都能做到教皇,教廷也快要完蛋了吧。
“鲁伯特虽然贪财了点,好色了点,懒散了点,愚钝了点……”
赫利俄斯轻飘飘的瞥了眼顾茉莉,她笑着停下细数的话,无辜的耸耸肩。
“我的意思是,虽然他有这些缺点,但相比前任教皇,鲁伯特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起码他仍‘有度’。”
和鲁伯特“玩闹”的人都是自愿进来的,没有强抢民女民男,也没有伤害别人。
霍尔默里却不同,他在位的时间里,横征暴敛,不断朝下“伸手”要钱。
可钱从哪里来?
贵族们不可能自己给,那就只能剥削最底层的劳苦民众。
查理曼“机灵”,隐瞒治下的收入情况,总朝主城哭穷,反向找他们要钱要粮,最后东西当然没要到,还要“苦兮兮”的再交一点点意思意思。
主城那边觉得够难为他了,虽然不满意他上交的数量,但也没再找他麻烦,他再给鲁伯特一部分,剩下的全能“自留”,同时让治下的百姓没有受到更加严重的剥削。
这也是霍尔默里第一次来时对鲁伯特那么生气的原因,他以为是鲁伯特中饱私囊,欺上瞒下。
即便如此,查理曼的治下也仍有如老亨利一样人品败坏的大领主,领地内的民众生活同样没有得到改善,只能算维持了以前的程度,没有更严重。
霍尔默里不仅仅是霍尔默里,他能当上教皇,并且在任那么多年,他代表着是很大一群人的利益。更准确来说,他的“横征暴敛”符合一大批贵族的想法。
教皇天天待在主城,底下的情况他又不清楚,到底上交多少、“扣下”多少,不还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还不用担坏名声,那些人自然要维护他。
查理曼现在做的,便是先暴力打破这一利益集团,重新构建一个新的秩序,自上而下的一步步改变社会格局。
不过这些说给眼前人听,估计他会不屑一顾。
民众、疾苦,如果在他们眼里,世界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顾茉莉笑容淡了淡,惹来赫利俄斯又一眼。
“你在心里骂我。”
用的肯定句,而不是疑问。
“您能听见我的心声?”
“不能,但我能接受到情绪。”
好的情绪,坏的情绪,传递给他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比如喜悦、崇拜,他感受到的气息就是舒服的,反之,不至于难受,但也不令人愉悦便是了。
“那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顾茉莉瞧他,“不舒服的气息太多了,影响您休息了,是吗。”
她也用的肯定句。
赫利俄斯挑眉,转身看向她。良久,才莫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叫Regina?”
“嗯。”
“你知道它除了代表女王,还曾是一位女神的名字吗?”
“所以?”
顾茉莉清凌凌的瞳仁望着他,没有明说,却让赫利俄斯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是女神的名字,那又如何?名字不就是拿来用的,难道她要因为一位女神曾叫过这个名字,就对它产生敬畏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信神。”
赫利俄斯扶额,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他从没想过这样一种情绪会出现在他身上,更没想到是对着一个豆丁大小的孩童。
他有预感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会更生气,干脆及时打住。
“我明白你带我来看这人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教廷的根已经烂了?”
“不,我想说的是,您的信仰已经崩塌了。”
顾茉莉推开神殿的大门,光芒透过彩窗玻璃洒进来,五彩斑斓,映衬着墙壁上的绘画、雕饰,形成一种独特的光影效果,神秘而庄严。
光芒最中央,高高伫立的神像巍峨挺拔,好似永远屹立不倒,然而细看却能发现,神像手臂间已有斑驳印迹。
“鲁伯特有诸多不好,但他仍敬畏神明,上任教皇敢取圣子血做‘补品’,说明他对神明的畏惧早已荡然无存。教皇尚且如此,何况底下贵族、领主、民众。”
顾茉莉仰目遥望神像的眼睛,那双灰金色的双眸无波无澜的注视着下方,看似神圣,实则早已脱离世间。
当一个神没了信仰来源,祂的神格还能维持吗?
她回身转向白衣人,穿过那层帷幕,她仿佛看见了另一双灰金色的眼。
“阁下。”她换了个称呼,“谈笔交易如何?”
赫利俄斯突然有种啼笑皆非之感,她好像猜到了他的身份,可她非但没有惊惧惶恐,反而要与他谈交易?
和祂?
谈交易?
这几个字明明很简单,祂却怎么感觉前所未有的令人费解。
祂拂开眼前帷幕,淡淡凝视着她。
“你确定要与我谈交易?”
帷幕下是一张模糊的脸,像是蒙着一层迷雾,无论怎么使劲都瞧不清楚,只有那双灰金色的眼,比神像、比安布罗斯的都要古老而神秘。
只一眼,便似有群山压过来,让人忍不住要匍匐。
顾茉莉手指微动,无数的枝条从窗户、从门口延申至她脚下,牢牢束缚住她的双腿双脚。
她稳稳的站着,掀唇一笑,“阁下,您在我身边t待二十年,我帮您在人间重塑信仰,如何?”
二十年,于神明而言,不过弹指一间,可能打一个盹的功夫都不止二十年,这个要求对赫利俄斯并不算什么。
祂其实对眼前的小娃娃很有兴趣,漫长的、数不清的岁月里,这是祂第一次产生如此浓厚的情绪。
祂在这个人类幼崽身上已经体验到了太多的第一次了。
赫利俄斯眸底掠过一丝杀意,影响神的人,不该存在。
祂抬起手,指尖白光闪烁,顾茉莉脚下的藤曼忽地不停晃动起来,而后朝赫利俄斯飞去,在祂掌心团成一团,拟人化的蹭了蹭,仿若讨好。
“你的力量来源于我,我虽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但总不过与那个弃子有关。我在他身上放了一分力,你就算全得到,也就是我的十分之一。”
赫利俄斯反手一握,藤曼在掌心瞬间化成灰烬,如细沙般尽数落下。
“这样,你还觉得你有能力和我谈交易?”
“阁下。”
顾茉莉面色淡然,反问:“您确定你还有九分力?”
赫利俄斯捻着粉末,盯着她,眸光越来越幽深。
“这个世界很嘈杂吧,您接受到的气息很混乱吧?是不是夹杂了很多黑暗的情绪?”
顾茉莉昂着头,感觉后脖颈有点酸,再一挥手,又有无数的藤曼穿进来,这次直接盘成了一个蒲团状,她坐上去,蒲团慢慢升高,直至与赫利俄斯眼睛的位置齐平。
赫利俄斯:“……”
这丫头是不是有点太不把祂放在眼里了?
祂手又有点痒,顾茉莉赶紧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个“×”的姿势,示意暂时休战。
“先听我讲完嘛,神都这么没耐心嘛。”
她嘟囔,软糯的声音带着清甜,像是山间清泉,滋滋往外冒,明澈又可口。
赫利俄斯气笑了。
“神一般很有耐心,除非碰到让祂没耐心的人。”
从前祂也曾化身行走人间,偶然听过人类抱怨幼崽难养,调皮又难缠,当时祂听过便罢,根本没过心,如今祂才算是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确实很难缠。
“那我一般都很乖巧,除非碰上让我不乖巧的神呐。”
顾茉莉弯了弯眼,笑出一口白牙,半逗趣半回怼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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