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川挣脱束缚拦在徽音面前,咬牙劝阻:“阿姊,这人不怀好意,不能信他!”
徽音见他并无受伤,松了口气,阿弟年纪尚小心性稚嫩,又遭逢家中巨变,满心愤慨无心思虑其他。
苏信有备而来,单凭她们三人无法脱身,若是激怒苏信,荒郊野岭处他若要动手无人能阻。
她将阿弟拉到身后,看向苏信:“那就叨扰了。”
宋景川在身后扯着她的衣袖,徽音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先上车。马车再次缓缓驶动,车厢内,徽音取出笔墨,从包袱中找出一块白布,快速写下几个字塞给宋景川。
从此处去往临都驿需绕道而行,途径一处狭窄山脊,车马难行。苏信骑在马上,回头打量马车内的女子,心下满意至极。
他十三岁那年初见徽音便惊为天人,奈何她身份尊贵无法染指,如今佳人蒙尘落入他手,想到夜间就能一亲芳泽,他不禁加紧马腹向前驰去。
狭窄山脊只能供车单行,苏信一马当先骑在最前方,苏家部曲分别坠在马车前后,趁他们无心之际。
宋景川取出袖中短匕,狠狠扎在马臀之上,马儿剧痛之下撒丫猛冲向前,带倒车内三人,同时冲散前方的阵型。
徽音和颜娘稳住身形,解开捆着行李的绳索,将重物推下去堵住狭窄的谷口,阻挡苏信等人追赶的脚步。
她手心濡着汗,看着被阻住的苏信和落后的部曲,心上重石微微移开。可下一刻,就见苏信弃马跃过来,身形矫健,几步间抓上马车后辕跨上来。
徽音险些叫出声,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旁边的颜娘已经扑上去撕打身形不稳的苏信,她也忙直起身,抄起木盘猛拍苏信小腿。
苏信到底是男子,又自幼习武,三两下便制住颜娘,抬手抓住徽音要跳下车。
颜娘扑上去一口咬在苏信腿上,苏信猛的吃痛,抬脚踹在颜娘心窝。徽音听见颜娘的哀叫声,瞬间怒急,毫无章法的顶在苏信胸膛,双手胡乱挥打。
宋景川听见动静回头,瞧见苏信掐住徽音的后颈,他眼眶瞬间染上红意,扔下缰绳一拳打在苏信脸上,解救出徽音,转身和苏信扭打在一起。
老旧的马车经不住四人的扭打,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眼见苏家的部曲就要追上来,宋景川一咬牙,抱住苏信翻滚下马车。
尘土飞扬,宋景川身上的白袍染上泥土,他跨坐在苏信身上,将人狠狠的按在地上,拳头如星点般朝苏信脸上招呼。
他怒道:“无耻之徒,也敢肖想我阿姊!”
苏信原本还算俊秀的面容立刻肿胀起来,躬起腰背奋力反击。
宋景川听见身后徽音焦急的呼喊,提醒他人已经追上来,让他赶紧上车。
这一愣神之际,他被底下的苏信掀翻在地,二人境地一时逆转,他只得双手抱头高喊:“阿姊,别管我,快跑!”
颜娘捡起缰绳奋力控制疯马,她自幼随父兄下地农耕,没有旁的手艺,唯独有一把子力气。
徽音伏在车内,焦急的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不敢再出声打扰。她抿紧唇瓣,指甲用力的抓紧木板泛起白痕。
车尾飞扬的尘土糊住她的眼睛,她挥手散去飘起的尘烟,再抬眼看去,阿弟和苏信已经扭打到山崖边。
她心中大氦,将要出声提醒时,便看见阿弟右脚踩空,整个人向后坠去。她呆愣愣的伏在车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傅母!停车!快停车!”
颜娘听见徽音破碎的语调,连忙转身回望去,就见徽音再次露出脆弱的一面,她的眼泪如断线的串珠般落下,哽咽道:“景川……坠崖了。”
她顺着方才的地方看去,那里只剩苏信瘦长的身形和他身后已经追上来的部曲。不见宋景川,颜娘掩下眼中的悲意,不顾徽音停车的哀求,狠狠的抽动马匹驾车离去。
直到看见临都驿站后颜娘才勒紧马匹,扶着虚脱的徽音下了马车。她们将身上仅剩的银钱塞给驻守的兵卒,恳求他们去派人去悬崖下搜救宋景川。
驻守的兵卒本不愿接收这苦差,他瞧见徽音泣泪,楚楚可怜的模样,终是不忍,派人禀报驿丞。
临都驿丞曾受过徽音父亲恩惠,他乍见故人之女落难,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随即吩咐几个兵卒去宋景川落崖之地查看,又将徽音和颜娘安排在后院耳房,让她静待。
徽音坐立难安,不停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好不容易挨到兵卒搜查回来,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她脑中一片晕眩,全靠颜娘扶着才能站稳。
她只看见那兵卒嘴巴上下启合:“我等去了宋公子坠崖之地查看,确实发现他的衣裳残片和血迹,可尸体……”
他瞧见徽音惨白的脸色止住话音,斟酌后再度开口:“并未瞧见宋公子的踪迹。”
天色渐晚,春日更深露重,寻常人都难以在野外待上一夜,何况坠崖重伤之人。徽音再次祈求临都驿丞:“大人,求您再多派些人手搜救我阿弟,求求您了。”
临都驿丞面色难为,他曾远远见过这位名动长安的姝女一面,那时她气度非凡,雍容华贵,身边围绕的皆是王公贵族,行走间一颦一笑皆动人心。
又何曾想过这位贵女会跌入泥潭,跪在他一个小小驿丞面前祈求。
他无奈道:“非我不愿相帮,只是今夜那位平定东瓯之乱的裴将军就要抵达临都驿,我等需好生接待于他,不可怠慢啊!”
徽音推开颜娘跪下去,重重的磕在地上,不住的流泪,“求您了,帮帮我……”
临都驿丞掏出袖中干净的锦帕递给徽音,扶起她,不忍开口:“近日那崖底常有野狗出没,那崖高十丈有余,若是摔下去必定再无生机,许是……”
他没将话说完,尸体估计已被野狗分食,尸骨无存。
徽音闭上眼,泪流满面。驿丞不忍再看,抬步离去,他心中酸涩,宋公那样高风亮节的人,说他贪赃枉法他是绝不信的,只恨小人攻讦。
想起身后屋内的姝色,他摇头叹气,宋公身死,一双儿女也不得善终,可怜好人无好报,这天杀的世道。
第4章 最为人乐谈的便是他痴心不……
西郊这处人影寂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临都驿站这处灯火通明,前堂人影走动,隐约露出几声细碎的叮嘱。
二楼楼梯拐角处伏着两个粗衣婢女,跪趴在地上细细清理灰尘。
临都驿丞站在堂中,来回走动吩咐:“都擦仔细了,不能放过一处角落。”
面前走过一个低眉垂眼的婢女,他又将人叫住,“去看看庖厨那准备好没,所有食材都要用最新鲜的。”
婢女低声称“诺”,脚步快速朝后院迈去,庖厨里面已是热火朝天,刚杀好的鸡鸭鱼肉处理得干干净净放在陶盆中。
只有一处与这热闹不同,靠近后门的一间年久失修的屋舍,只在窗前点着一盏灯,将里头矮胖的身形照映出。
颜娘花了好大力气才将漏风处堵死。床榻内传来徽音细碎的哭腔,她连忙擦干净手来到床边。
榻上少女紧闭双眼,双手无意识的攥紧被褥,颈下软枕已经被眼泪打湿,露出一块深色水迹。
颜娘凑进徽音,伸手探在她额上,少女脸颊绯红,口中说起胡话,已经是病糊涂了。她只得翻出药包,去庖厨求人借个小炉煎药。
“徽音。”
是谁在唤她?徽意艰难的睁开眼,屋内的摆设令她熟悉,锦绫云母帷幔,青烟袅袅的错金博山炉,连枝花卉铜镜,这是宋府。
她撑在榻上环顾四周,发尾垂在胸前微微晃动,宋家已经没了,这是梦吗?
“徽音,愣着做什么,快来。”
徽音抬头望去,宋夫人一袭深绿曲裾立在门口,眉眼温和沉静,笑着向她招手。她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朝她嚷嚷道:“阿姊,都日上三竿了你还在睡,羞不羞!”
徽音跌跌撞撞下榻,不可置信的望着两人笑意盈盈的模样。宋夫人继续朝她招手,向后走去,她跟着二人的身影一路来到长廊。
“徽音。”
长廊的尽头有人唤她,来人方正脸,蓄着长须,手中持一卷竹简,气质儒雅。
“你不是说想看战国策论吗?阿父替你寻来了。”
徽音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颜娘捧着陶碗进门,取了块帕子沾湿,小心的拭去徽音额上的细汗,口中轻轻呼唤:“女郎,女郎。”
徽音陷入梦魇,悲伤和痛苦将她淹没,桎梏得她喘不过气,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她,声音柔和带着疼惜。她缓慢睁开眼,看见颜娘焦急的脸色,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动了下干涩的嗓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找到景川了吗?”
颜娘避开徽音希冀的目光,涩然道:“女郎,不论小郎君如何,你都得好好活着。”
这话如同宣判死刑,徽音绝望的阖上眼,泪珠不停涌落。颜娘擦干徽音的泪水,替她裹好被褥,心疼道:“女郎一日水米未进,奴去寻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