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厌驾车的速度又稳又快,很快两人就到了县衙,一路朝后院走。正房门口,那位郡守大人正擦着脑门上的汗,拽着一名大夫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些什么。
在他们远处,还聚着几个布衣大夫,神情严重的讨论着,时不时摇头叹息。徽音脚步加快,她原以为是驰厌夸大其词,没想到是真的如此凶险。她甚至都忘记了和郡守见礼,直接就进了房门。
这是徽音第一次看见裴彧如此虚弱的模样,额上冷汗淋淋,脸和唇苍白成一个颜色,双眼紧闭,人事不醒。
她走过去,苦涩的药味铺面而来,床榻边摆着好几碗乌黑的药汁。跟在她身后的驰厌见状道:“不论我用什么办法,少将军就是不肯吃药,咬紧牙关,灌都灌不进去。”
徽音坐到床沿边,看着裴彧咬紧的下颚线,缠满白布的上身,不禁有些怨恨他,为什么要在她拼尽全力将他忘记时,轻而易举打破她的防线。
徽音两只手握住裴彧的手掌,俯身靠过去蹭着他的手,难受道:“裴彧,我有时候是真的恨你。”
恨你,却又舍不下你,即使再不愿意承认,本能也会做出反应,她还爱着他。
她有些忍不住的埋下头,呜咽哭出声。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父母离世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行尸走肉,面上瞧着很正常,实际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复仇的信念支撑着她,她一定坚持不住会随他们而去。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人,初识裴彧的时候,她满心满眼的都是算计。
算计着该如何讨好他,麻痹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即使察觉到裴彧对她有意,她也是一直躲避不想正视自己内心,她害怕。
后来一切都偏离的轨道,她清晰的感知到裴彧那种热烈炽热的情绪,吸引着她,让她不自觉的想要回应。
在甘泉行宫中确认心意的那段时间里,是宋家出事以来她最开心的一天,让她忘却烦恼,放下一切做自己。
裴彧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快乐。
徽音泪眼迷蒙的抬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心,带起一片水痕。
她能感觉到裴彧手掌细微的动作。徽音轻声问:“裴彧,你能听见吗?”
“你喝药好不好?”
“我不想你死。”
徽音看见裴彧缓缓睁开眼,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抹去她的泪痕。他躺了很久,声音沙哑不堪。
可徽音还是无比清晰的听清他说了什么,他说,“为什么我带给你的总是眼泪?”
其实他想问的是,难道在我身边,你就如此痛苦,一点都没有幸福吗?
徽音再也忍不住哭出声,她蹭着裴彧的手掌,眼泪波涛汹涌的往外流,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很想说,不是的,在你身边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曾经是真真正正的想过和裴彧的以后,想和他过一辈子的。
裴彧手心全是徽音的泪水,热意一路传到他的心底,让他浑身僵硬。他努力的支起身体,将徽音抱在怀中,无奈叹息,“别哭了,这次我都听你的,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徽音屏住气息,眼泪流得更凶。她回抱住裴彧,咬紧牙关死死埋他在肩侧,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她不明白,明明这一切是她求来的,我怎么她会这么伤心难过。
裴彧艰难的抬手摸着徽音的发,贪恋这最后一抹暖意,“我听你的回长安,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好好的。”
“要是遇上难事,就找人给我传信,”他顿顿了,自嘲笑道,“你大约只会找王寰和冯承,不会找我。”
徽音默默流泪,拽紧他的衣摆,她鼻尖都是裴彧身上的药膏味,中间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裴彧侧头贴着徽音,痛苦的闭上眼。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知道该拿徽音怎么办。纵然他可以强硬的带着徽音离开,可她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要是真这么对她,只会逼死她。
裴彧受不了徽音的眼泪,他总以为徽音跟他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只有他才能给她幸福。
刚刚醒来的那一刹那,看见徽音坐在床边,他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可下一刻却看见徽音满脸泪痕,痛苦的哭泣。
他好像一瞬间从天堂落到地狱,细想起啦,徽音在他身边好像没有开心的时候,她总是在哭。
裴彧不想看见她眼泪,也许他从此消失在她的面前才是对她最好的事情。
他松开徽音,看见她眼皮红肿,连鼻尖都是红意。他抬手小心翼翼的擦干徽音的泪,艰难道:“回去吧,我没事,我会好好吃药的。”
徽音甚至都不敢抬眼,她怕一看见裴彧就忍不住眼泪,她沉默的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
期间,裴彧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看见她要迈出门口的那一刻,他麻木的心脏大力的开始跳动,血液凝聚在脑中,意识无比清醒。
徽音真的要走了。裴彧有些抑制不住的转头,紧紧咬着牙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指尖去摸,才发现那是泪。
徽音停在门口,颤声道:“你要保重。”
她没有听见裴彧的回答,只听见屋内细小的吸气声。
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也许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的一面。
裴彧盯着门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涩,身体再度滚烫起来。他捂住眼,无措的低下头。
——
徽音一个人走出县衙,门口的阳光刺眼,她才想起来,她来县衙还得去见见郡守,问问颜家是事情。
她转身朝里走,看见驰厌快速朝她走,拱手行礼,“宋女郎,少将军吩咐我送你回去。”
徽音眼皮有些肿痛,她单手覆在眼上,声音沉闷,“我还有些事要找郡守大人。”
驰厌:“是为了颜家的事吧?”
徽音点头。她听见驰厌道:“少将军已经将那张县尉的罪行送往长安,不日,长安将会另外指派一名县尉来此,这人与裴府亲厚,女郎遇事可直接找他。”
徽音喉间哽塞,裴彧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他解决掉张县尉,颜家困境可解。又担心她会受旁人欺负,特意安排亲信前来此处任职。
她闭上眼,“替我好生谢过裴将军。”
徽音满身疲惫的回道小院,颜氏父子在院中等了她许久。
她走上去,唇角上扬,“张县尉作恶多端,已经下狱,不日朝廷将会派人来上任。颜家无事了。”
颜宵放下心,舒出一口气,想要重提婚事事却被身侧的颜昀章拦下。颜昀章对父亲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提。
颜宵面露迟疑,见徽音一脸倦容从县衙回来,再联想起昨日喜堂之上的那位将军,心中明白了几分。
“徽音啊,你好生休息,舅父明日再来看你。”
徽音打起精神来送走他们,她甚至连走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无力的坐在阶梯上,地板的凉意席卷她全身。
她合上眼仰靠在廊柱上,目光放空落不到实处,双手环抱住自己。
颜娘提着壶热茶坐到徽音身边倒了杯热茶过去,“马上入了冬了,你还病着,喝口茶暖暖吧。”
徽音接过茶盏捂在手中生热,春日里救贺佳莹时跳的那场湖,后遗症终于在此刻显现出来。
身体虚弱不说,还未入冬,她手脚就已经冰凉,明明穿了很多,身体依旧捂不热。
颜娘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跪坐在徽音身边,无声的陪伴她。过了很久,她听见徽音问她,“傅母,其实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过也挺好的,我不想和颜昀章成亲了。"
颜娘轻柔的摸摸徽音大发,笑道:“奴婢也这样觉得,要是多了个姑爷,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徽音慢慢靠过去,枕在颜娘肩上,看着骄阳一点一点被乌云吞噬,天色暗沉起来,阴风刮得她脸一阵生疼。
她闭上眼,难得的放松下来。
第二日清晨,徽音接到裴彧和郡守已经离开宛县的消息,除此之外,还收到宋修吾和宋乔勾结张县尉鱼肉百姓,横行乡里,也已被下狱的消息。
宋家族人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一大早就找徽音这里,求她指条明路。
徽音初时诧异了几分,忽而又笑起来,她原本的计划是拿出一部分财帛收买族中其他人,拉拢到她这边拉宋修吾下台,换个亲近她的族长,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裴彧抢了先,还将这人情卖给了她。
她将宋家人都接进来,好生安慰一番,告诉他们宋修吾和宋乔的罪行并不会牵连族里,为今之计是要再选一位族长站出来主持大局。
听闻此话的几人心思瞬间浮动起来,试探的问徽音可有属意之人。
徽音微笑:“我只是小辈,族内的大事我不好插手,还是族老们决定吧。”
族老们哪敢随意定人,那长安来的大官连郡守都要捧着,轻而易举的就将张县尉撸了下去,据说新上任的县尉还是他的亲信,这摆明了是要护着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