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定边疆,老皇帝答应了突厥可汗的要求,将公主送去和亲。
温婉的公主第一次发出如此尖锐的声音,砸了一盏琉璃玉盏,“我不去!”
“你是朕的女儿,是大盛王朝的长平公主!从你出生时,就衔着金镶玉锁,享受天下供奉,这是你的职责!”
一向宠爱长平公主的老皇帝按在御案上的手青筋暴起,发出了威严而冷漠的声音。
“我不!我那些皇兄们,哪个不是住着金殿玉阁,吃着山珍海味?他们整日不是勾心斗角、残害手足,就是游手好闲、花天酒地,凭什么要我一个女子去换边疆安宁?”
老皇帝面色阴沉,“长平公主生病了,满嘴胡话,将她禁足,好好休养。”
路窈望着御案上摊开的舆图,突厥的疆域像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大盛西北。
她走出屏风后,上前半步。
道袍下摆扫过冰凉的青砖:“陛下可曾想过,靠女子换来的和平,不过是悬在颈间的双刃剑。突厥可汗若得陇望蜀,下次索要的,便是皇室的头颅。”
老皇帝的脸色有所松动。
两日后的辰时,长平公主风风火火地闯入观星殿,鬓边别着的红珊瑚发簪还沾着朝露。
“国师大人,父皇不逼我去和亲了!”
路窈欣慰的微笑刚浮现在嘴角,就凝固住,听见长平公主说:“他说,让我从宫女里挑个伶俐的,照着我的样子教养三月,代我去突厥。”
长平公主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一旁,梳着双螺髻的宫女正捧着青瓷茶盏,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那是长平公主身边的一等宫女樱枝,平日里总带着怯生生的笑,此刻却脸色惨白。
“樱枝自小跟着本宫,生得美貌,又会模仿本宫说话。” 长平公主声音渐渐变轻,“国师大人那日说的对,靠牺牲女子换和平不妥,可若牺牲的只是个宫女……”
她忽然转头望向路窈,眼中闪过一丝庆幸,“便算不上什么了吧。”
长平公主将樱枝唤至身前,随后拔下髻上那支红珊瑚发簪,缓缓插入樱枝的发间。
“樱枝,你是愿意的,对不对?”公主笑意盈盈,眸中却深不见底,“父皇会册封你为嘉慧公主,这可是多少世家贵女求之不得的殊荣。”
樱枝喉头滚动,唇瓣微颤。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
长平公主似有所觉,又似浑然未觉,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放心,本宫会为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绝不会委屈了你。”
夜深人静时,樱枝悄然来到国师门前,长跪于地。
“听闻国师大人出身民间,为人卜卦,不问贵贱。”她伏身叩首,嗓音微哑,肩头轻颤,“可否为奴婢算上一卦?”
路窈推门而出,伸手将她扶起,带入屋内。
三枚铜钱在漆木案上跌宕作响,最终排成离卦之象。
烛影摇红间,路窈望着卦中重叠的裂纹,“上九爻动,此去突厥王帐,恐如飞蛾扑火,再无归乡之日。”
樱枝面色骤然惨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良久,她低低一笑,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原来奴婢的命,早在五岁入宫,公主选中我时便定了。多谢国师大人。”
路窈闭目蹙眉,心绪翻涌。
她出言帮助长平公主,和亲之事便落在了樱枝身上。
若再插手,这孽债又会由谁来承担?
“小窈儿,你救不了所有人。”
师尊的话言犹在耳。
路窈猛地睁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师尊,未必。若我偏要改这卦象呢?”
第88章 锁喉困局3
次日,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老皇帝端坐案前,眉目沉凝。
朱笔悬于奏折之上,却迟迟未落。
路窈立于殿中,广袖垂落,铜钱在指间无声翻转。
“国师求见,所为何事?”老皇帝抬眸,目光如炬。
路窈躬身一礼,声音清冷如霜:“臣夜观星象,占得凶卦,特来禀报。”
“哦?”老皇帝搁下笔,“说来听听。”
“陛下可曾想过,突厥索要公主,恰是因其气数将尽?” 路窈指尖一弹,铜钱在案上蹦跳,排成离火焚天之象,“离为火,主刑克,若以假公主和亲,火借风势,反烧自身。”
说着展开羊皮舆图,指尖划过阴山山脉:“但观巽位风象,若趁春旱纵火,借北风焚其粮草,再以轻骑断其水源 ——”
她抬头,“突厥必不战自溃。”
老皇帝凝视卦象良久,蓦然大笑:“好!朕便依国师之言,以战止战!”
半月后,北境军报飞驰入京。
镇北军奇袭突厥王帐,俘其世子。
突厥可汗递降书,愿以战马千匹赎子,永不再犯边关。
宫墙下,樱枝已被放出宫,马车远赴江南。
路窈独立雨中,任雨水打湿衣袍。
孙福喜撑伞而来,低声道:“国师料事如神,陛下又有重赏。”
她摇头,望向手中的铜钱:正面朝上,光泽温润。
“这一卦,是民心所向。”
……
金銮殿的琉璃瓦骤然破碎,回过神时已是断魂岭下。
九座人形石碑在月光中泛着青黑光泽。
樱枝出宫,已是第六年。
也是大盛王朝历经三年旱灾、终于等来第一场透雨的第三十日。
樱枝的膝盖已在碑前的碎石上跪出血痕,望着九块极其阴邪的人形石碑,指甲深深扎进掌心:“国师大人救了天下人,他们却因为夺嫡之争要她的命。”
樱枝想起三年来跟着国师奔波民间的日子。
烈日下她捧着铜壶给祈雨的国师送水,看见对方道袍下露出的脚踝早已溃烂流脓。
暴雨突至时,国师却推开她递来的油伞,任仙骨断裂的血顺着祭天台石阶流淌,只为让甘霖多滋润一寸焦土。
而这三年,皇宫内的那些人,却仍在为皇位斗争,血流成河。
发生此等旱灾天灾,是他们打击老皇帝的最佳借口。
老皇帝本就身体欠佳,在满朝的攻讦下,心力交瘁,已是强弩之末。
老皇帝依着国师的卦象,留下圣旨,传位于最仁厚的九皇子。
国师卦象显示,九皇子人品温和,将善待自己的兄弟姐妹、朝中重臣。
他或许不是最聪明的,却最听劝,最能知人善用,会带领国家稳步发展。
但七皇子萧元修誓要夺嫡。
人心所向的国师是九皇子最大后台,也是萧元修继位的最大阻力。
于是在国师最虚弱之际,萧元修联合路家,要她性命,篡改圣旨。
镇压路窈在断魂岭之下后,萧元修终于成功登基。
他以为自己高枕无忧。
然而三日前,樱枝带着长平公主的令牌,与御膳房老厨、司药房女官共谋,在偏殿用一盘加了牵机药的荔枝酥结果了萧元修的性命。
樱枝亲手割下了他的头颅,用来祭奠国师。
长平公主护送樱枝出的城。
毕竟若没有路窈,她早就是突厥王帐中的冤魂。
但仍旧不够。
樱枝想要国师大人回来。
“福喜公公说,九块石碑对应九道因果。”樱枝盯着自己面前的锁喉碑,“您当年救我出和亲的死局,现在我要用九世轮回作引,将您救出这千年的禁锢。”
孙福喜的声音从石碑后传来,嘶哑的嗓音裹着断魂岭的雾气:“樱枝,你可想好了?锁喉碑的咒力会让你每一世都被堵住口舌,遭逢百口莫辩的冤屈……”
话未说完,便被匕首划破皮肤的声音打断。
“我愿意。”
樱枝割破掌心,在石碑上按下血印,“但求还能与国师大人见上一面,哪怕她不认得我。”
……
“可如今,认不得人的是你了。”路窈轻声呢喃。
王紫樱睡着了,她太累了,心力交瘁。
路窈看着王紫樱熟睡的脸,渐渐和樱枝的面容重叠。
九世轮回,九百余年。
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世了。
每一世都要尝尽有口难言的苦楚……
路窈的眼睛湿润。
樱枝为她做了太多。
连睡梦中都皱着眉,是有多么委屈啊。
王紫樱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眉尖蹙得更紧。
那些积压了九世的委屈化作黑气,在她额间若隐若现。
路窈再也忍不住,指尖轻轻按在她眉心,灵力顺着指腹渗入,将那些因冤屈积累的浊气一点点化开。
她出去一趟,刷卡打包买了热腾腾的饭菜。
希望这一世的王紫樱,醒来时能尝到人间最平凡的温暖。
所有的冤屈就从今天起结束,从此都是晴天。
路窈回到公寓,床头灯正发出暖黄的光晕。
王紫樱揉着眼睛坐起,看见桌上摆开的餐盒,眼底闪过一丝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