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者能窥众生运,难测己身劫。
灵玑将自家从不外传的秘史娓娓道来。
断魂岭死局中那九块人形石碑,分别是诛心碑,剜目碑,断情碑,锁喉碑,碎骨碑,焚魂碑,绝命碑,欺天碑,葬仙碑。
每一块碑都是由被路窈超度过的恶鬼骨灰混合玄铁浇筑,捆缚锁魂链,每一环都刻有《度人经》倒文。
可见她的父母多么恨她。
山脚下,那些曾受路窈恩惠的百姓陆续聚集。
从旱灾中幸存下来的流民、曾被指点迷津的商贩、超度过亡魂的遗属。
他们仰望着镇压路窈的山岭,泪水混着雨水浸湿了衣襟。
“哭,无济于事。”
清冽的女声穿透雨幕,乔茯苓一袭素衣立于人群之前。
乔茯苓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一盏灯灭了,千万盏灯就能将它重新点燃。”
三日后,京城传来骇人听闻的消息:
新封的忠勇侯路玄,在赴任途中遭遇山匪。
那些蒙面人手法娴熟,将其五马分尸时,还特意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国师祷雨布泽图》。
生母尹氏的轿辇在去往护国寺途中失踪。
一个月后,猎户在枯井中发现一具华服女尸,井壁上满是惨烈的抓痕。
新帝萧元修死得最为蹊跷。
值夜的宫女们都说,那晚看见陛下寝殿的帷帐无风自动。
次日清晨,龙床上只剩下一具无头尸首,颈间缠着九根红线,恰似断魂岭上的锁魂链数。
后来他的头在马厩被找到,早已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永远不会明白,他们眼中的蝼蚁汇聚起来,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复仇已完成,七日后众人再聚首。
乔茯苓跪在断魂岭下,将新帝的头颅供奉在祭坛上。
然而,不论再如何将仇人千刀万剐,路窈都回不来了。
孙福喜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那是他翻遍古籍后找出的一个古法。
“需要九人,各自认领一碑,付诸九世因果,必然动摇此阵。”
“我认领诛心碑!”乔茯苓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清亮如剑鸣,“不计代价,必破此阵!”
紧接着是白黎,曾被路窈从瘟疫中救回的柔弱女子,坚定地行了礼:“小女子为恩人破解绝命碑。”
江锦书,季念安,王紫樱……
一个接一个,九位义士立下血誓。
孙福喜以秘法,将九人与路窈的命运相连。
用灵霄门千年香火维系这个惊天布局。
千年轮回,九世因果,终成今日破局之机。
路窈干涸千年的眼眶,忽然流下泪来。
原来她自千年后苏醒,不是巧合,而是九个人用生生世世换来的奇迹。
路窈握紧聚灵珠,珠内的星光突然大盛,照亮了整个病房。
第78章 精神病院门前
算命解卦于路窈,早已不是营生手段,而是刻入魂魄的本能。
千年前云游四方时,她便是靠着这双能窥天机的眼睛,为无数迷途者点亮明灯。
在这方寸病房里,卦象渐显的瞬间,她恍惚又回到那些青衣执卦、行走江湖的岁月。
三日不占卦,掌心便会无端发烫,仿佛有无数命理丝线在血脉中躁动不安。
而今,那些跳动的弹幕与打赏特效之下,藏着更深的筹谋。
千年前未了的因果,如今终于到了清算之时。
九世轮回的义士,转世重生的仇敌,都在这红尘中静候命运的审判。
谁能想到,这场跨越千年的复仇帷幕,竟是在精神病院里悄然拉开?
“我们走吧。”路窈忽然起身。
灵玑急忙跟上:“国师大人欲往何处?”
“静澜山下。”她推开病房门的刹那,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去看看我姥姥留下的老宅。”
她顿了顿,勾起唇角,“以及……谢雨桐心心念念的翡翠。”
灵霄门的一众弟子,见路窈动身,纷纷整齐地跟在她的身后。
郑薇很不放心这一群奇装异服的人,急红了眼。
“路小窈,你虽然有意识了,可是也才刚康复呢,外面的社会多复杂你不懂,这些人……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好人。”
她的话戛然而止。
路窈在出院告知书上执笔签字的姿态行云流水,哪还有半分痴傻模样?
“郑薇,我并非一朝清醒的傻子。之前,我的神魂游离在外,但现在,它们已魂归体内,这世间的事情,我什么都明白。”
路窈朝她笑了笑,“谢谢你和郦玫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
走出第五精神病院的大门,路窈在门口遇见了两位老熟人。
路渐鸿与谢雨桐。
他们却不太认得她。
但由于她身后跟着一众道士,过于显眼,两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才发现路窈,长相与他俩颇为相似。
是他们那个多年未见的傻女!
两人惊愕地望着这个气度非凡的少女。
那张与他们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竟比任何名门闺秀都要出尘。
谢雨桐迎上去,想拉她的手,“你,是窈窈吗?”
路窈轻巧地避开,“我是路窈。”
简单的四个字,划清千年界限。
“窈窈,你可知妈妈这些年有多想你?十八年了,从未听你叫过一声妈妈,妈妈心里有多难过呀……”
谢雨桐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天抢地起了个头,准备大演苦情戏。
然而在路窈冷淡的面色下,逐渐噤声,演不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回魂后,还是这样不知亲情不知感恩?既然恢复了正常,就要开始学习礼义廉耻。”路渐鸿皱眉呵斥。
“你要知道,你能康复,是我们花了一百万买符,才让你魂魄归位。”
一百万。
路窈在心中冷笑,还不够谢雨桐一条项链的价钱。
如此挂在嘴边,她心疼首饰都比心疼路窈多得多。
谢雨桐假惺惺地说:“窈窈,跟我们回家吧,家里已经等你十八年了。”
路窈看她一眼,“你也知道,十八年了。我已经是成年人。所以,我是自由的,不会同你回去。”
谢雨桐眼底闪过错愕。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这个突然恢复神智的女儿或许会怨恨哭泣,或许会贪婪索取,但绝不该是这般……从容不迫的姿态。
他们路家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攀附的豪门!
这个精神病院的野丫头,怎么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她?
“不回家?”谢雨桐声音陡然尖利,“你以为凭你一个刚出院的精神病,能过上什么日子?你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危险吗?”
路窈饶有兴致地看着谢雨桐表演。
谢雨桐永远不会明白,比起路家金丝笼里的勾心斗角,她更享受此刻呼吸着的,自由的空气。
昨夜,路家别墅中,谢雨桐与路康宁相对而坐,促膝长谈。
“康宁,其实,你有一个姐姐。”谢雨桐缓缓开口说。
路康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妈妈,为何我出生十五年,从未听说过?”
谢雨桐粉饰太平地解释:“你姐姐她的情况比较特殊,之前一直寄养在乡下,与姥姥同住。你也知道,因为姥爷的关系,姥姥一直不太愿意跟我们有过多往来。”
路康宁心思敏锐,追问道:“到底是什么特殊情况?”
“她有失魂症,三魂七魄不全。” 谢雨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生下了一个智障孩子,于是直接将从主播那里听来的解释照搬过来,“最近突然冒出来一个天师,用了一纸符咒,竟让她恢复了正常。”
路康宁思索片刻,问:“天师,是帮范家的真少爷找到父母的那一个吗?连丢失的魂魄都能找回来,这样神奇?”
“康宁,连你都听说过。”谢雨桐惊讶。
“毕竟怀远哥哥因此被赶出家门了。”路康宁叹气。
谢雨桐听到“怀远哥哥”这几个字,猛地想起路家和范家的孩子之前走得确实比较近,心中顿时警惕,“康宁,你可不能跟那个范怀远走得太近,他已经被赶出范家了。”
“妈妈放心吧。”路康宁点头,又歪了歪脑袋,“那……姐姐变正常后,要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嗯……”
谢雨桐迟疑着。
若是将已经恢复正常的路窈拒之门外,日后必定会遭人非议,影响他们在豪门圈子里的声誉。
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暂时将路窈接回家中。
“但是妈妈向你保证,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妈妈对你的爱,还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康宁。”
“我相信妈妈。”
路康宁甜甜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