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顾玉珍,“你希望是多久?”
屋内的惨叫突然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王富平剧烈抽搐,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顾玉珍看着这一幕,想起曾经脚上拴着铁链的夜晚。
那时王富平就蹲在栅栏外,眼睛发亮地看着她,嘴里嘟囔着:“等老王玩够了……”
“就让他好好享受吧。”顾玉珍转身走向下一户人家。
她们慢慢看完了三十六户人家的情形。
月光洒在村道上,路窈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平静地说:“只有你释然放下后,这一切才会结束。否则他们会永远困在这个幻境之中。”
顾玉珍望着远处仍在惨叫的村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我若永远不释然呢?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
路窈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顾玉珍突然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路窈清冷的面容:“你不劝我原谅吗?”
路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寒意:“你还在经受着折磨,就说明他们做的孽还未偿还完。我怎么会劝你原谅?”
“你不觉得我太狠心?”
路窈忽然笑起来,“我只觉得你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顾玉珍怔住,某种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我们从前就认识,是不是?”
路窈的指尖轻轻抚过顾玉珍的脸颊,“是的,茯苓。”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让顾玉珍的心狠狠一颤。
……
那年花灯节,御史府的小姐乔茯苓终于求得父亲同意出门赏灯。
她穿着最素净的衣裙,却依然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小姐!小姐!”丫鬟的呼唤声渐渐远去。
乔茯苓刚转身,一块浸了迷药的手帕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醒来时,船舱的霉味直冲鼻腔。
她听见外面几个男人粗鄙的对话:“这等货色,卖去扬州当瘦马能值大价钱。”
“卖之前,咱们先尝尝鲜……”
乔茯苓闭着眼睛,感受到一只粗糙的手摸上她的腰肢。
她猛地抬腿,用尽全力踹向那人的下身。
“贱人!”暴怒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就在他们撕扯她衣襟时,码头上突然传来官兵的呼喝声。
歹人们此时想逃跑已经为时已晚,和官兵们撞了个正着,不得不迎战。
混乱中,乔茯苓摸到了一把掉落的匕首。
当那个歹徒背对着她与官兵搏斗时,她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后心。
鲜血喷溅在官兵脸上。
她抬头,看见父亲正站在门口,眼中的震惊与嫌恶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回家后,父亲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第三日,母亲端来的汤药散发着异样的苦味。
“这是什么?”乔茯苓冷冷地问。
母亲的眼泪滴在药碗里:“茯苓,听话……”
乔御史大步走进来,声音冷得像冰:“乔家世代清白,不能毁在你手里。喝了这碗药,去庵里了此残生吧。”
乔茯苓双目灼灼地看着父亲。
“你害怕我。”
“是!”乔御史猛地拍案而起,“我乔家世代诗礼传家,怎会养出你这般大逆不道的女儿!”
他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乔茯苓脸上,“自小教你《女诫》《内训》,温婉柔顺、知礼守节,你都学到那里去了?持刀杀人……你哪还有半点闺阁女子的样子?”
“他辱我在先。”乔茯苓挺直脊背,眼中寒芒如刃,“我不过是自保罢了。”
“荒唐!”乔御史脸色铁青,“为父带着官兵及时赶到,你只需静候救援……”
“静候?”乔茯苓轻笑出声,“就像现在这样,静候父亲宣判我的命运?”
褐色的药汤映出她讥诮的眉眼。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扑上来,像铁钳般死死按住她的四肢。
乔茯苓奋力挣扎,发髻散乱,簪环坠地。
乔御史的手冰冷如铁,掐着她的下颌,将那碗苦涩的药汁硬生生灌了进去。
“咳咳……你们……”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她眼前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乔御史仓皇退开的衣角。
再睁开眼时,入目的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乔茯苓猛地挣扎,她的上方竟是漆黑压抑的棺材顶板。
狭窄的空间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我还……活着?”
她发了疯似的挣扎,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竟生生用肩膀顶开了尚未钉死的棺材盖。
“轰——”
棺盖翻落的巨响在空荡的佛堂里回荡。
乔茯苓剧烈喘息着,颤抖的手指抓住棺材边缘,艰难地爬了出来。
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乔茯苓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素衣。
她抱紧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散乱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发梢还沾着棺材里的木屑。
“醒了?”
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女从横梁轻盈跃下,腰间铜铃叮当作响。
乔茯苓这才知道,官兵能及时赶到码头,全因眼前的道士卜了一卦。
路窈解下自己的道袍,轻轻裹住她单薄的肩膀,布料上还带着山间的松木香。
“随我走吧。”路窈伸手拂去她发梢的木屑,眼中映着破晓的微光,“这天地之大,何必困在这方寸之地。”
第205章 血髓玉芝
随后的岁月里,路窈一步步登上了国师之位,而乔茯苓始终如一地陪伴在她左右。
路窈成为国师后,前来巴结讨好的人络绎不绝,但她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态度。
于是,许多人将目光转向了与她形影不离的乔茯苓。
然而这次找上门来的,竟是乔茯苓的亲生母亲。
当年乔家对外宣称小女儿乔茯苓已经离世,如今乔茯苓却光明正大地随路窈在京城出入,这令乔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那不是乔四小姐吗?当年赏花会上见过,乔家不是说她……”
“听说是花灯节被拐的。乔家为了颜面,对外宣称暴毙,实则送去庄子上了。这些高门大户,不都这般行事?”
“啧啧,这般抛头露面,乔家的脸往哪搁?”
“可不是?如今乔大公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偏生这‘已故’的四小姐又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乔母凝视着乔茯苓,眼中不见半分愧疚与怜惜,唯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困惑。
曾几何时,在女儿被灌下假死药的那个夜里,她也曾躲在厢房里哭湿了三块帕子。
可如今,那些为母的心疼早已被岁月风干,只剩下一把名为家族体面的枷锁。
为何要回来丢人现眼。
为何要如此败坏乔家的门楣。
对女儿的怜惜荡然无存。
如今乔家遭难,唯有国师大人能施以援手,她不得不来求这个与国师关系密切的不孝女。
在她看来,这是乔茯苓欠乔家的,这个忙她必须得帮。
“你兄长身染恶疾,普天之下,唯有国师大人游历四方时曾得那一味救命药引,血髓玉芝。”乔母理直气壮地说,“你让家族蒙羞多年,如今正是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去向国师大人求来那味血髓玉芝。”
乔茯苓冷冷望着曾经令她孺慕的母亲。
“乔茯苓早已死过一次,这条命已经还给父亲母亲了。如今孑然一身,不欠乔家分毫。”
“放肆!”乔母怒不可遏,“若非你抛头露面,乔家怎会沦为笑柄?”
“乔家成为笑柄,难道不是因为哥哥吗?”乔茯苓忽然笑了,眼中却盛满悲凉,“乔大少爷染上花柳病,浑身恶疮,被孙家退了婚约,又被翰林院革除功名。母亲却说我让乔家蒙羞,岂不可笑?”
血髓玉芝乃是生于南疆瘴疠之地的灵药,形如血色莲花,百年一开花,能解百毒、化腐生肌,尤其对花柳病导致的皮肤溃烂有奇效。
路窈当年独闯毒沼取得一株。
乔茯苓知道,她若是开口,路窈一定会给,但她怎么可能为了那些抛弃她的家人,寒了路窈的心?
乔茯苓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只要自己开口,路窈定会毫不犹豫地取出那株血髓玉芝。
可她怎能为那些弃她如敝履的所谓家人,去伤路窈的心?
乔母脸色骤然阴沉如铁,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兄长是被那些下贱的烟花女子勾引的!是她们将脏病传给他……”
“够了!”乔茯苓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乍现,“那些女子命如浮萍、无依无靠,连自保都难,如何能强迫乔大少爷?把脏水往弱者身上泼,乔大少爷读的圣贤书都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