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从未怨怪过你。”柳惜瑶嗓音微哑,再次握住了娘亲的手,“是赵家错了,是柳家错了,唯独这错不在娘亲。”
柳茹好似并未从这段回忆中抽离,她神情恍惚地摇头低喃,“不、不是……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害了瑶儿……我给不了她荣华,却还要将她带走,我怎就这般执拗……咳咳!”
说到激动时,柳茹再次急咳出声,柳惜瑶又是赶忙帮她顺气,耐下心来继续温声安抚,“当初是我求娘带我走的,娘若真的狠心将我留下,我才是真真要怪了娘亲……”
说至此,柳惜瑶也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娘……娘你为何要说这些……我何曾怨过你?何曾啊……”
这三年中,当初种种母女俩皆心照不宣,从不提及,可偏在今晚,这疾风骤雨来临之时,这段痛苦的记忆被柳茹骤然揭开。
此刻的柳惜瑶,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老成模样,她哭得梨花带雨,那透亮的杏眸中有伤心,有不解,还有委屈与惶恐。
可就在此时,柳茹身子猛然一颤,一口浓郁的鲜血随着急咳喷涌而出。
屋内静了一瞬,但紧接着便是柳惜瑶惊惧到失了语调的声音,“娘!娘……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柳茹朝身后的软枕倒去,那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唇瓣愈发青紫,仿佛每一次的呼吸都要耗尽她全部力气。
柳惜瑶已是彻底被吓得慌了神,一边小心翼翼扶柳茹躺下,一边压着脑中嗡鸣,朝外喊道:“安安!快去请郎中来,快去!”
半截粗布门帘外,名为安安的婢女立即应声,随后便听她脚步飞快地朝门外跑去。
华州秋夜的风刺骨般寒凉,只开门那一瞬,里间的灯火便被吹熄。
屋内咳声不断,血腥味也在黑暗中愈发浓烈。
“娘……不要走,不要丢下瑶儿……”
床榻边跪着的瘦弱的身影,与三年前那个哭求着不愿同母亲分离的小姑娘慢慢重叠。
柳茹想要将她抱住,正如那时一样,坚定地回答女儿,她不会抛下她,她会带她一起走。
可此刻,胸腔仿若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到让她无法答应,也不敢答应,只贪恋地看着眼前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要在这最后的时刻,将她瑶儿的身影印在脑中。
“月儿弯弯落树梢,娘伴瑶儿入梦乡……”
久违的曲调从喉中低吟而出,这是儿时夜夜与她相伴的童谣。
她看到母亲用那沙哑的嗓音努力地哼着曲调,又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来。
这一刻,小姑娘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不住朝外倾泻。
可她却死死咬着唇瓣,未叫自己痛哭出声,小心翼翼迎上那只手臂,慢慢爬上床榻。
当初在前往华州的马车中时,母女俩就如此刻一般,依偎在一处,她握着女儿冰冷的小手问她,可曾害怕。十岁的她说,只要能同娘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
如今,她蜷缩在这逐渐冰冷的怀抱中,耳旁却只剩下一片静默。
“娘。”
“安心睡下吧。”
“瑶儿不怕,不怕。”
静谧的屋内,再无任何回应。
第2章 铸知恩图报
一声响雷在夜空炸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柳惜瑶被猛然惊醒,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看到面前摇曳的灯火,还有那抄了一半、墨迹尚未彻底干透的佛经,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又梦到了娘亲。
自娘亲离世后,一连三年每至这个时候,她都会时常梦到娘亲,每每醒来后皆是这般泪流满面的模样。
还记得头一次梦到母亲时,她情绪难以自控,抱着母亲生前最常穿的那件衣裳,缩在床帐内哭得泣不成声。
后来,似乎是渐渐习惯了,只需静坐片刻,便能将心绪平复下来。
方才那声响雷也同样惊醒了安安,她原已熟睡,此刻一睁眼看到柳惜瑶还坐在案边,便赶忙起身取了外衣替她披上。
“都这个时辰了,娘子怎么还在抄书啊?”安安端了小木杌坐在柳惜瑶腿边,撑着小脸仰头望她,见她红着眼眶,脸颊还在淌泪,略微一愣,便低了声音,“又梦见大娘子了?”
柳惜瑶点点头,用帕巾擦着眼角泪痕。
安安冲她弯唇,重复着这三年来最常说的那番话,“娘子别难过,大娘子又美又心善,定是升天做了神仙,去享福了呢。”
柳惜瑶知道她并非是在安慰自己,而是打心眼里就这样认为的,便轻轻一笑,“嗯,定是如此。”
见她笑了,安安笑容更深,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娘子放心,安安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安安是当年柳茹母女来华州的路上,花了二十文从牙婆子手里买下的。
柳茹当时正在气头上,不想看见任何与赵柳两家有关的人或事,一得华州消息,便连夜租了马车急急朝勇毅侯府奔来。
途径一处镇子歇脚时,看到路边有个牙婆子正骂骂咧咧地殴打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满脸是伤,却是连哭都不敢哭,抱着脑袋一声不吭,牙婆子也不知到底缘何,泄愤般越打越凶。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身为人母的柳茹实在于心不忍,便从那牙婆子手里将那小丫头买了回来,这一问才知,这丫头比柳惜瑶还小了两岁。
柳茹倒也不指望她能出多少力,只盼着她能与柳惜瑶做个伴便是。
“咦,这、这佛经上怎么湿了一片?”
安安的声音打断了柳惜瑶的思绪,她闻声抬眼朝案上看,这才惊觉不止是抄录的纸张湿了,连那佛经上也沾了泪水。
怪她不小心,明明是夜里辗转难眠,才点起烛火来抄书静心的,却没想静下心后竟是直接伏案睡了过去。
书册本就贵重,更何况是佛经,远了说是对佛祖不敬,近了说怕是要遭慈恩堂的怪罪。
柳惜瑶已是顾不得缅怀伤感,赶忙用帕巾去吸佛经上泪痕,又让安安快去寻个木盒过来。
安安一面去柜中翻找,一面不解道:“娘子擦干就是了,要木盒做什么呀?”
“光是如此肯定不行,要取了重物压在这页纸张上,否则稍有不慎,纸张染了水的那一处便会生出凹凸不平的褶皱。”柳惜瑶自幼喜欢读书,当初母亲来华州带的最多的东西,便是外祖父留下来的书册,她最是知道该如何维护补救。
安安着急道:“呀,那要是皱了的话,王伯会不会生气啊?”
毕竟阖府上下,如今也只有慈恩堂念在老夫人的面上,肯对她们有些好脸色,若是此番归还经书时,让王伯看出她污了书册,日后再借,许是会困难了。
柳惜瑶道:“滴上去的不算多,若处理及时应当不会有事。”
屋外暴雨越下越大,狂风拍得窗子咣当作响。
柳惜瑶这边话音刚落,便听窗纸“嗤”的一声,一股寒风直朝她脖颈吹来。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窗纸又被吹破了,这已是入秋后第三次破了。
寒风
夹杂着暴雨透过破洞朝屋里猛灌,直直就冲向窗后的案几,烛灯瞬间熄灭,漆黑的屋里两个姑娘反应已是算快,一个拿了帕子就去遮破洞,一个一把将佛经从案上抽开,背过身护在胸前。
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拍,那突如其来的雨水斜潲屋中,将整整一面的佛经全部沾湿,连后面那页也明显氤了水汽。
柳惜瑶心知无力回天,也不再纠结手中佛经,而是先摸黑重新点了烛灯,来到安安身侧,两人配合着用蜡烛油与帕巾去补那窗纸上的破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勉强将那破洞补住。
两人长出一口气,相视一笑。
只是这华州天气多变,眼看便要入冬,到时若遇风雪交加,也不知这窗子还能否抵挡得住。
此刻已至寅时,距离天亮还有约摸两个时辰,两人简单收拾一番,爬上床榻准备睡觉。
黑暗中,柳惜瑶忽然低声开口:“你说……佛祖会怪我吗?”
安安就睡在她外侧,自柳茹离开后,一到天冷的时候,她们便会睡在一起,早就不分所谓的主仆了,暖暖和和才是最要紧的。
“才不会!”安安低声嘟哝着,“娘子这般好……佛祖才不会怪罪呢,就是要怪……也会怪刘管事……”
早在两月前,刚一入秋时这窗纸就破了一回,柳惜瑶让安安去寻了刘管事,当时刘管事答应的极为痛快,说会立即派人来换,可这眨眼便要入冬,也未见有人来过幽竹院。
第二日柳惜瑶睁开眼时,天已大亮,身旁的安安不知去了何处。
想到今日是十五,安安许是去领下本月份例了,柳惜瑶便没有心急去寻,索性挽起袖子来到屋外的草棚,打算生火熬点米粥。
小雨淅淅沥沥还在落着,天也依旧灰蒙蒙一片。
柳惜瑶坐在草棚下,没来由觉得心口发闷,眼看粥里的米已经开花,却也等不到安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