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瑶来了华州已有六年,但口音依旧未变,还是成都府那惯有的细软甜嗓,与华州这边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这一声表兄,声音虽不大,却是被门外的秀兰听了个真切,本就细软,在刻意轻柔几分,听得直叫秀兰脖颈发麻,愤愤地咬了咬后槽牙,只在心里道那里头的主儿可非常人,才不会酥了骨头。
“嗯。”
宋濯只淡淡回了一声。
柳惜瑶便提了口气,带着几分抱歉的神情,绕过屏风来到案几前。
宋濯未抬眼看她,只敛眸用昨日她用过的那杯盏,倒了茶汤推到她面前。
柳惜瑶屈膝跪坐,这一次不必宋濯提醒,自己主动褪去短袄,还是叠得齐齐整整搁在腿边,随后从木盒中取出棋谱。
“昨夜看了半宿,实在有个地方参详不透,想向表兄讨教一二。”她声音很低,眼睫也低垂着,似是很怕惹他不悦一般,不敢抬眼看他。
其实对于柳惜瑶而言,只隔了一日便再次来寻宋濯讨教,会显得她心浮气躁,静不下心去钻研棋谱,颇有些并非那真正的好棋之人。
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县主指不定哪日忽然便要给她再次指婚,她如今多等一日都是煎熬,务必要赶在下次指婚前,尽可能让自己在宋濯心里留有位置。
“何处不通?”宋濯清朗温润的声音缓缓传来。
柳惜瑶紧了紧袖中的手,让自己莫要惊慌,二公子乃君子之风,只要她不过分,他定不会当面斥她。
“从前在成都府时,是娘亲教我下棋的,只是后来到了侯府,她身子一直不算好,便再也未曾教过我了。”
一提起娘亲,柳惜瑶细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语气也愈发低缓,可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坐直几分,从木盒中取出几张画稿,朝宋濯面前递去。
宋濯却是未接,而是垂眸看了看落在膝上的掌侧。
柳惜瑶不知他在看什么,只知他忽然敛眸,脸上神色看似温润,实则莫名让人觉出几分寒凉与疏远来。
她举了半晌,见他未接,不免又是一阵心慌,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将手中的纸张落在两人之间,方向转到宋濯那边,指着一处与他轻轻开口:“这里……不知是我许久未下棋,记错的缘故,还是说……是我未能理解其意,会错意所致?”
宋濯以为,她不过是借了个缘由来寻他的,可当他闻言抬眼,目光落在她所画的图纸上时,那眉心处忽地蹙了一下。
她不仅画得细致,每一步都从旁注了详细的分析,有几处
虽分析得不算准确,但也能看出她的确是费了很大功夫的。
他指出其中一处错处,缓声与她讲解。
柳惜瑶听得极为认真,神情看不出半分作假,起初她若何处未能听懂之处,她尚迟疑不敢轻易开口,是宋濯让她不必拘谨,直言便是。她这才一副鼓足勇气,却依旧小心翼翼向他询问的模样。
一来二回,那桌上檀香燃去大半。
柳惜瑶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声音已不似最初那般畏怯,若有何不解,会直接用手指在那棋谱处来询问。
宋濯也是有问必答,若太过晦涩之处,还会斟酌用词,尽可能让其能够听懂。
再后来,那朱雀香炉中,青烟散尽。
原本对坐的两人,因那卷棋谱是摊在宋濯手中,柳惜瑶太过专注,而在不知不觉间从端坐变为半跪起身。
她身子微微前倾,侧身靠向他这一边,待她低头去指图中某一处时,身后那墨发悄然滑落,顺着肩头落于颊边,冰凉的发梢轻拂在宋濯的手背上。
那修长的指尖微微收紧,手背上那白皙的肌肤下,几根交错的青筋似在隐隐跳动。
宋濯神情忽地一滞,抬眼朝她看去。
她似全然不知,眸光未有半分异样,全神贯注地在看面前的棋谱,见他话音戛然而止,这才疑惑的微微抬眸。
眸光相撞的瞬间,宋濯似是低沉又极轻的笑了一声。
第19章 铸又烫又红
柳惜瑶起初以为是她太过紧张所以听错,毕竟那声低笑传入耳中时,她未从宋濯的神情中看出任何变化,可的确又一声极快又低沉的笑传入了她的耳中。
由于速度太快,也太莫名其妙,所以她根本无法断定那声笑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此刻她与他在对视,而她们之间的距离,还不足一尺。
她清晰的感受到了宋濯那温润,却又透着股莫名冷然的气息。
柳惜瑶心跳倏然顿了几拍,她下意识想要朝后退开,却又强让自己不要乱动,先是一副疑惑的神情,在从疑惑到惊讶,最后再从惊讶至惊慌。
每一步都要做得自然无错,待柳惜瑶那透亮的双眸中盛满慌张时,她才故作惊慌失措地朝后退去。
可因她方才跪得实在太久,腿脚早已发麻,刚一挪动便如同抽筋一般,整个身子顿时失去平衡,猛地朝侧边倒去。
宋濯只需稍一抬手就能将她扶住,可他手中仍握着那卷棋谱,神情淡然地看着她跌坐在眼前。
她的右边腰侧重重撞在了矮案几的桌角处,右腿也以一种看着便拧巴的姿势被整个身子压在了地板上。
前面的一切,的确是柳惜瑶提前便设计好的戏码,可这腿脚抽筋却是意料之外。
她瞬间细眉紧拧,一手撑在地板上,一手扶在了腰侧处,剧烈的疼痛让她双唇微张,不住吸着冷气,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伤到否?”
宋濯眉眼温和,语气也尽显关切,可方才他明明能够扶住她,却连伸手随意拉扶一下都不愿吗?
哪怕是将她稍微推开些,她的腰侧也不至于撞得这般疼啊。
柳惜瑶自不敢埋怨宋濯,只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道:“没、没事……就是撞到了桌角,需得缓缓。”
“嗯。”宋濯没再看她,视线又落回了棋谱上,“可还有何处不通?”
柳惜瑶已是疼到额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脸色也愈发苍白,却仍勉强笑着开口道:“表兄棋艺高绝,才智双全,与我这般愚钝之人讲解起来,也能清晰透彻到让我一闻便能知晓,实在让我心生叹服。”
这番话并非全然是奉承,也是柳惜瑶自身的感受。
她知道宋濯聪慧,毕竟年少时就能高中的人少之又少,可她没想到他不仅才智出众,还极具耐心,毫不吝啬自己的才识,即便是对她这样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敷衍或是不耐。
想到这些,方才因他未出手扶她而生出的些许怨怪,似也散了大半。
宋濯却是闻言后,脸上浮出了淡淡笑意,“你可并非愚钝之人。”
许是做贼心虚,柳惜瑶莫名觉得他这句话里含了其他意思,便倏然抬起了眼,可她又从宋濯神色中看不出一丝异样,便只是笑了笑,“是表兄教得好……”
说罢,她又微微垂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那……那若是……我日后再有不解之处,可、可否再来向表兄请教?”
她几乎是在用气声问他,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生怕惹了宋濯不悦的卑微。
宋濯缓缓搁下手中棋谱,从那炉台上一直冒着热气的茶铛中,慢条斯理地舀了两勺茶汤在那青瓷盏中。
他启唇吹了吹汤上浮沫,慢吟着手中茶汤,似是全然忘了柳惜瑶方才问出的话,甚至连她这个人的存在,也被他遗忘了般。
柳惜瑶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心绪又开始不断翻搅,她捂在腰侧的手,也不知觉开始握拳,将那衣衫都拧得起了褶皱。
饶是再愚笨之人,也该明白对方不接话,便意味着拒绝。
柳惜瑶又如何看不出来,可她不能就此作罢,便用力咬了咬唇,再次开口道:“表兄可曾听过《明心论》?”
果然,此话一出,宋濯的动作便略微顿住,抬眼朝她看来,“可是前朝大儒李辰司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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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其所著。”柳惜瑶说着,慢慢松开了腰侧上的手,忍着痛意让自己重新跪坐在宋濯面前,“李辰司乃我外祖父之师,当初他的这本《明心论》便传于了我外祖父,我娘在来华州之时,一并将其带了过来。娘亲尚在世时,时常与我解析内中之道,可自她离世后,我再研此论时,亦是有多处不解,却不知该寻何人才能解惑?”
柳惜瑶说着,也拿起了手边那早就凉透的茶汤,轻吟了一口后,抬眼朝宋濯看去,“不知表兄可能帮我解惑?”
“君子之道,不问天地,只论其心。”宋濯知道《明心论》,倒是当真未曾研读过,他一面道出书中主意,一面将面前棋谱重新收好,放回案几处原本其所在的地方。
他对所谓君子之道并无兴趣,也从不喜与人做无意义的交谈。
可他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抬眸看到她从不安却强装镇定,再到得了应允后,眸中闪过一丝喜色时,缓缓垂了眼睫。
柳惜瑶扶着那矮案几,让自己慢慢站起了身,直到她迈步朝屋外走时,才知方才那一摔,竟扭了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