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神色明显僵住,这绕来绕去,竟又成了她的过错,还让管事的知晓了,这可让她何从辩白。
她一直觉得柳惜瑶不过是个瘦弱的小娘子,遇了事除了闹腾两下,便只会缩在床榻上哭,却不知为何,此刻的柳惜瑶,看着与往常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红着眼尾,柔弱不堪,可她却分明觉得眼前之人仿若换了魂魄般,竟陌生到让她全然不识。
“我知道秀兰姐姐不愿耗在我这破院子里,受我拖累日日吃苦,可我也是啊,我也不想再耗下去了……”柳惜瑶用帕子在眼尾处轻点了两下。
秀兰慢慢回过神来,警惕地看她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柳惜瑶幽幽叹了口气,轻轻握住秀兰的手,“和你一样啊,为讨生活,让自己过得好受些罢了。”
这番话还是白日里秀兰对柳惜瑶说过的,如今她却是将这番话又还给了她。
可她们二人境况不同,她还有退路,还能回荣喜院,但柳惜瑶不论如何,县主也不会给她许个好婚事,她费尽心思做这一番,又能讨到……
慈恩堂!
秀兰心头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柳惜瑶,“你……你……你别白费功夫了!”
那慈恩堂里的主是何人,岂是她能肖想,若是让县主得知,别说将她许给个老头,怕是让她连命都难活。
“秀兰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柳惜瑶缓缓将她手松开,“不过……今晚你让我去慈恩堂求助,已是扰了二公子清静,明日我已说好要亲自过去赔罪的。”
说着,柳惜瑶慢慢起身,“此刻已是夜深,再不歇下便要天亮了,若明日我精神不济冲撞了谁,那才真是要连累到秀兰姐姐了。”
秀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眼睁睁看着柳惜瑶转过身去,拉起安安一道进了里间。
事已至此,她便是不愿相信,却也得承认她竟被这小娘子摆了一道,不过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就如那时她非要去见侯爷一样,总归也是要碰一鼻子灰的,那慈恩堂的主可是比侯爷还难见,那是县主寻人去请都请不动的,她真当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为自己谋个去处?
秀兰不由冷哼,待她彻底死心那时,不还是要缩在床上蒙头痛哭。
纵是料定了柳惜瑶的结局,她也还是要提醒一句,“你可当心引火上身!”
里间,柳惜瑶眼中透出几分凄然来。
那火早就已是在她身上灼烧,只是在未死之前,她想试试还能否为自己寻个生机。
第15章 铸眼睛看直
宋濯向来眠浅,入夜后星点声音便能将他扰醒,所以这些年来来他则高处而眠,当初建这慈恩堂时,才会择了侯府西侧。
可今晚原本静谧的西侧,却是传来了女子的惊呼。
不远处的火光,从起到熄,还有那一反常态之处,全然落在宋濯眼中。
他神情无异,只静静立在窗后,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远处小屋里的灯也被熄灭,他才在黑暗中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重新回了床榻。
第二日清晨,王伯寻来之时,宋濯正在二楼挑选书卷。
王伯将昨夜的事又与他完整的说了一遍。
他不敢瞒宋濯,便将柳惜瑶求他不要将此事告予内院,也说了出来。
不出王伯所料,二公子从不关心这些,听完后并未说话,只继续垂眸看着手中书卷。
他向来如此,不说话便是默认。
王伯又道:“柳娘子言深夜惊扰,心中愧疚,想待今日午后,当面与公子致歉。”
王伯说完,略微躬身,只宋濯推拒后,退去屋外,却没曾想,头顶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嗯”。
王伯顿时愣住,抬眼朝上看去,见宋濯目光落在书卷上,神情没有任何异样,便觉可能是方才没说清楚,又或者是公子看书入神,没听清他所言,这便打算再说一次。
然他还未来及开口,宋濯看书的动作已是微顿,抬眼朝他看来,“可还有事?”
王伯又是一怔,忙垂眼道:“无、无事。”
说罢,他敛眸退去屋外。
原本他心中还十分纳罕,一路朝堂中而去时,便也渐渐想明白了。连他看在老夫人的面上,对那柳娘子都会宽待几分,何况二公子,他如此纯孝,想必定也是因为老夫人的缘故,才愿见那柳娘子一面。
幽竹院,秀兰晨起醒来时,枕边多了对白玉镯子。
这白玉色泽极好,雕纹却是寻常,不过对于秀兰而言,能用上白玉镯子已是莫大的体面,要知便是荣喜院里进屋伺候的那几个婢女,都没见谁能戴上一对儿白玉镯的。
“倒还挺舍得。”
秀兰朝里间瞥了一眼,嘀咕道。
她知这是钱嬷嬷昨日送来的,只是没想到柳惜瑶肯舍得用这镯子来堵她的嘴,其实就算没有这镯子,她今日也不会去多嘴的,她向来就不是那多嘴的人,只要不给她惹麻烦便是。
整个晌午,秀兰都在院中指挥安安修整灶台,柳惜瑶则一直在里
间忙碌,她先是挑选衣裳,自是要从钱嬷嬷送来的那些中选。
不得不说,钱嬷嬷给她挑东西时,也是费了些心思的,想着嫁人是毕竟是桩喜事,又是县主特意交代下来的,那衣裳自是要选的鲜亮艳丽。
可对于柳惜瑶而言,她才刚出孝期不久,穿了三年的素,此刻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衣裳,便觉眼晕,着实有些穿不出门。
而她自己的衣裙,不是娘亲的旧物,就是去年那几套早已不合身的衣裳。
最终,她选了件青绿色的厚绫罗广袖衫,搭的是翠色褶裙,外间是藕荷色短袄,正在镜前试衣时,安安掀帘走了进来。
看到柳惜瑶身上短袄,安安“咦”了一声,道:“我记得还有个更厚实的,穿上一定很暖和,娘子何不穿那件?”
秀兰跟着进屋,不等柳惜瑶开口,便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道:“穿少些惹人怜惜呗。”
柳惜瑶不欲与她说太多,只道:“那件嫣红,不适合去慈恩堂那种清静之处。”
安安也没将秀兰的话听入耳中,而是朝柳惜瑶笑着点头,“娘子说得有道理。”
随后,两人便与柳惜瑶说起院内灶台的事,灶台已是勉强搭好,但还需泥浆来稳固,否则过几日还是会塌。
柳惜瑶心中已有盘算,让她们莫要着急。
安安歇了片刻,起身又去煮粥,待三人用过午膳,柳惜瑶也未曾小憩,又坐在镜前出神。
昨日那番筹谋,虽是她苦心设计,却也的确仓促,不过只想了半日,便直接去做。后来再去细想,她便又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眼看快到去慈恩堂的时辰,柳惜瑶心头竟生了几分畏惧。
要知她与宋濯全然不熟,根本不知他脾性喜好,纵是前些年在老夫人那里见过几面,却也仅仅只是称呼一声表兄,而这位表兄,似乎从未开口与她说过话,只朝她略微颔首示意,便会离开。
柳惜瑶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汗津津的手心,从妆匣里取出一根银簪,簪头处嵌着一朵白玉莲花,她简单疏了发髻,将发簪插入其中,果真是比平日提了不少气色,且显得极为素雅。
柳惜瑶看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可一想到那久未见过的表兄,心绪又开始不宁起来。
她匀着呼吸,逼自己不要乱想。
她虽与宋濯不熟,却知他是在老夫人身前长大的,老夫人如此心善之人,由她教导出的孩子,品行自是端正,否则也不会为了守孝,连官职也不要,在那慈恩堂内守了将近四年。
即便他不愿出手相助,或是见了她就生出厌烦,单念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应当也会对她多几分耐心吧?
用力攥了攥手,柳惜瑶心绪似有几分和缓。
床上安安已是小憩醒来,洗了把脸,看柳惜瑶还坐在妆台前,也不由蹙了蹙眉,“娘子怎么了?”
柳惜瑶手中的胭脂盒,已是拿了许久。
这些年来,她在幽竹院里一直未曾用过这些,竟一时有些下不去手,生怕稍有不慎涂在脸上便会出了洋相。
冷不丁被安安这样一问,她回过神来,将那胭脂重新放了回去,“没事,准备收拾一番便该去慈恩堂了。”
安安搬了小木杌,坐在柳惜瑶腿边,撑着脑袋抬眼看她,笑盈盈道:“娘子可真好看!”
柳惜瑶却是眼睫微垂,低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安安立即道:“自然是真的,娘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外间秀兰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索性掀帘而入,
她上前靠在柜门上,抱着手臂看柳惜瑶,声音不冷不硬道:“你可知,二公子从前便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身侧连婢女都未曾有过,根本不会起那些……”
秀兰并未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柳惜瑶怎会听不明白,她没有说话,从妆匣中取出花露,这花露极香,她不敢多用,只滴了几滴在手背晕开,又在耳后轻轻沾了沾,至于面上,最后只用了羊油面脂,让她白皙的面容显得更为光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