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死不了是吧?正好,给我们取饭来!”
“你也就这点儿作用了,不然作为一个怪物,早该死了好!”
汉子怒喝,又是一脚踹过去,地上的小身影闷哼一声,半张脸紧紧贴着冰冷湿臭的地面神色冰冷、麻木。
取饭?什么取?在魔窟中想要吃饭,那是要用命换的。
好在关在地牢中的人常年处于饥饿状态,修为也被废去,力气不算大,踹在身上也不痛,至少他已经习惯了。
秋时捂着火辣辣的胸口爬起来,动作缓慢又挨了几脚,他被踹翻在地,视线翻转,一道亮光落在脸上,他愣了片刻,怔怔看着头顶微弱的光线。
清透、美丽,让人心神向往,就像那场梦。
“什么嘛,原来只是一场梦啊,他还在这里。”
“也对,本就是梦,娘亲不在了,没人会来救他......刚刚梦见了什么?是娘亲吗?不记得了,只记得好温暖,好幸福......”
短暂的回味一闪而过,瘦小的身影被扔到门前,只听“哗啦”一声响,门从外面被打开。
前一秒还怒气冲冲的人们此刻连门口也不敢靠近,躲在地牢角落抱着肩膀埋下头,似乎这样就不会被盯上,不会被拉出去。
那些被拉出去的人,要不就是再也回不来,要不就是人回来了,但胳膊、腿、心、肝又或是神志没有回来,无一不是可怖的惨状。
如同一块烂肉被扔回地牢,然后在还未断气前就开始生蛆、腐烂,最后绝望痛苦地死去。
可若是没有人出去,他们被废去修为沦为普通人,得不到食物最终也会饿死。
还好有那个怪物,地牢中持续减少的人数竟然在最后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外面守着的两个魔族对视一眼,嘲讽地咧开嘴,视线扫过牢里的瑟瑟发抖的众人,孩童走出去后,他们“砰”地一声关上门,看着那些人瞬间放松的身体,哈哈大笑。
随即视线扫过只超过自己膝盖一点点的孩童,“嗤”地翻个白眼,眼中闪过阴毒的光。
哼,废物,魔族的耻辱!
哗啦啦的锁链声渐渐远去,牢里的人彻底放下心来,有几个大着胆子挪到门边,只看见一瘸一拐的小身影被踢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视野中。
这次,他也能回来吧?
会回来的吧?
所有人默默祈祷,想要那孩子活,诚恳地祈祷但不带一丝一毫的怜惜。
洞穴内,被施加口诀的火光突然熄灭,温暖消失的同时,寒意从洞外传来。
渐渐地,不再有人打坐,所有人都躺了下去,静谧中似乎所有人都在安睡。
但仔细看便会发现不对之处,躺在地上的人额间渗出细汗,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不安转动,似乎陷入梦魇。
女子腰间的书形玉佩彻底变成一本小书,书页疯狂翻动,每一页都是血红。
清灵剑焦躁不安,想要从秋宴身体中出去,几次尝试无果,发出细微的只有主人能够听见的低鸣。
直到小型无字天书突然停留在某一页,血红的书页中中央,一抹幽蓝绽放。
“阿宴!”
“握紧剑!别怕,我们都在,我们都会帮你的。”
沉睡的女子忽然身躯一抖,紧紧闭合的眼下睫毛微微颤抖,少顷,眼角滑过一道水痕。
不远处,顾卿怜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但显然他睡得也不太安稳,剑眉紧蹙,嘴唇抿着。
“卿怜师兄有何指教?”
永华峰上,宽阔的大殿外,少女手执长剑,神色木木,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见拦在身前的人不答话,少女微微仰头看过去,脸上没有表情,也不再问,就那样静静地对峙。
又或者只是因为被拦了路所以站着,没有任何含义。
沉默对望半晌,挺拔如松的少年终于开口,“我爹说,你的剑法练得比我好。”
声音闷闷,带着些许孩子气的不服。
少女还是没有表情,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顾卿怜看着他爹前些日子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弟子,心中升起隐秘的不忿。
为什么他永远无法满足爹的期许,无法达到顾浮岚的要求,可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资质平平的少女却能轻易收获那个人的赞叹。
明明,他想做他的弟子,明明,他才是他的孩子。
顾卿怜攥紧剑,梗着脖子偏过头,“既然师妹这么厉害,今日我便特意来向师妹讨……”
余光撇见少女握剑的手,声音不由得一顿。
虎口处伤痕累累,白皙的皮肤下是暗红的淤血,手指纤长白净,不难看出原是一双纤纤玉手,此时模样却有些凄惨,
“……教……”
顾卿怜喃喃说完余下的话,心中的不忿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诧和疑惑。
练剑虽苦,少年人肌肤娇嫩没错,可平常孩子练剑不过是留下茧。
时间长了茧变老变厚,常年握剑的手难免粗糙些,但同时疼痛感也逐渐消失,哪有人练剑练成这样的?
顾卿怜眼中闪着诧异,微微张唇,不知说什么好,少女却先开口了。
“我的剑法,不如师兄好。”
说话时少女空洞的眼里似乎闪过光彩,但只一瞬间又化为黯然,与先前单纯的空洞相比,又多了丝旁的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但面对着这样的眼神,顾卿怜有些难受。
“且不是我练剑,我只是还控制不住他们。”
他们?他们是谁?
顾卿怜一愣,少女说话平淡,稍显木讷,一字一句,缓慢道。
“我不便与师兄比试,师父是救命恩人,师兄就也是恩人,他们肯定不希望我伤了师兄。”
没有人知道,少女如今吃饭睡觉练剑看着与常人并无区别,但耳边却一直能够听见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眼前不断回闪族亲以身铸剑的画面。
血光与火光、残肢和眼泪、绝望的嚎叫……其实,如果能一起死了倒还好。
但她是留下来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亲将魂体抽离身躯时,痛苦收缩的瞳孔、青筋暴起的脖颈和为忍痛咬烂的唇。
自那日之后,嘴里不管吃什么都没了滋味,胃部无时无刻不在翻涌,想要把内脏都吐出来,吐个干净。
每到夜深人静,少女就再也忍不住,抱着后院的树弯下身哇哇吐。
直到吐出血,嗓子眼火辣干涩,牵扯半分便带出撕裂般的痛意。
看着那些好不容易塞进嘴里的饭菜再一次被吐得精光,她又想起他们的话。
“活下去。”
停顿片刻,似是自言自*语,少女低声喃喃。
“他们希望我活下去。”
声音很小,但顾卿怜听见了。
联想到顾浮岚带着人回家那一日,浑身是血的少女昏迷不醒,哪怕在梦里也紧紧握剑……
活下去?他们?
听说,西南方有魔族祸乱,许多人因此丧命。
少年人的情绪如同过山车一般,心中再无半分不忿,只剩沉重、压抑和愧疚。
少女却扯出一分笑,眼神依然空洞但神情郑重,一字一句如同发誓一般。
“等我好了,再与师兄比试。”
顾卿怜脑中登时炸出一片空白,那是他对秋宴的感情,第一次的转变。
第83章 碎梦泥潭2她是一条难得的恶犬
“师兄,承让。”
顾卿怜回过神来,手中的剑被打偏,与此同时清幽的寒意贴上侧边脖颈。
“我输了。”他说。
女子浅笑,并未说话,后方蹬蹬跑过来一个粉衣女孩儿,只到女子膝盖高。
女孩儿扑过来摇晃女子手臂,兴奋着嫩声嫩气地喊,“师姐赢了,师姐好厉害!”
再往后,一大一小两个少年静立,大的那个和温润和煦,小的那个站在阴影中,神色木然。
顾卿怜握紧手中的剑,有些恍惚,心中却很高兴,笑吟吟收剑。
“阿宴又精进了,再过不久便是各宗派百年大比,阿宴定能大放光彩。”
顾卿怜收剑前总会仔细擦拭剑身,他动作温柔,语气也温柔,看着成长速度快得惊人的秋宴,有些惆怅,有些高兴。
阿宴一定会大放光彩,不会再有闲言说他们不般配,可是......
悄然抬眼看那在清晨时分仿佛蒙了层白光的女子,马尾干净利落,阳光透过树枝缝隙照在她冒出细汗的脸,正一脸宠溺地听年纪尚小的师妹说话。
以后,会不会有人说,是他配不上她。
“我会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万籁俱静中,有低低的呢喃响起,声音由小到大,逐渐激烈。
“不......不!”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抖,随着彭的一声巨响,一切又归于沉寂。
半响,有女子的声音闷闷传来。
“好,我活。”
秋宴醒过来时,洞穴内黑得有些诡异。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摸脖子,只觉得皮肤下的嗓子干哑得厉害,还有丝丝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