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重复的播报,秋宴只觉周身的疲惫尽数消退,灵力匮乏而魔气涛天的魔都常年昏暗,此刻却陡然绽放出耀眼的光亮。
亮光的中心是一个人。
强光之下,夙夕不由得眯眼,面色越来越沉。
强烈的气息涌动中,那人身上的威压一变再变,节节攀升!
剑席……
剑圣……
剑……
每当到达一个临界点,强光便猛地炸开,魔都上空的云层都似乎为之震颤,有光点自天空洒落,落在魔都每个角落。
千年来,魔都的天从来没有这般亮过。
这异样惊动了仍在北境的几位首领以及赤霄派众人,先是有少数人发现魔都上空的异样,瞪大眼抬头,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停下动作,呆愣着看向天际。
一时间,喧嚣消失,打斗停滞,北镜陷入诡异的安静。
发生了什么?
秋宴的离开除了少数人,其他人并不知晓,但狡诈的魔军确实再度来袭,只是黑压压的魔军中,没再看见那个嚣张的少女。
战事持续了几天,双方纠缠不下,看似势均力敌,但季修林清楚,如果不是有防御阵和事先准备,只怕北境早已被破。
现如今赤霄已是强弩之末,在这个时候,远在北境之外的魔都上空异像陡生,简直是天降甘露,解了北境的困局。
这也太巧了……
隐隐约约,不知是不是错觉,耀眼的亮光中似乎有剑影一闪而过,那剑的轮廓看着有几分熟悉……
魔都那边,发生了什么?
有的人在心底喃喃,有的人不知不觉说出口,双子利落收回缠绕着赤霄弟子的锁链,不约而同朝赤尤看去。
赤尤亦是皱眉,这是什么动静?
计划里,似乎没有这一环吧……
但她还是朝双子微微点头,右手摊开,一把黑黝黝的铁锤飞回手中。
“走!”
压低的声音精确传到双子耳中,三个人周身黑气涌动,眨眼便化作黑烟抽身战场,往魔都的方向去。
班决一直注意着赤尤的动向,见三人鬼鬼祟祟离开,当下呸一口,视线在场上搜寻,但始终没有找到赤足少年的身影,转头看着魔都的方向,犹豫一瞬,咬牙大喝。
“退!”
随着班决的声音,隶属于第九部 落的魔族也跟着离开。
其他部落的首领自然也不是傻的,纷纷停手、后撤。
一时间,黑压压的魔军退去大半,剩下的也没了战意,撤退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虽不知发生何事,但魔君的撤退却是实实在在,这意味着连续多日的争斗终于结束,北境乃至整个辽云的危机即将解除,他们苦苦的守护迎来了最好的结局。
太好了……
天光下,赤霄派众人疲惫的神情有些恍惚,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太好了!
他们守住了!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也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登时城墙上响起震天的欢呼,欢呼声驱除北境的严寒,一时间所有人脸上都扬起喜悦的笑。
“这回也轮到我们当英雄了!!哈哈哈哈哈!!卑劣魔族,尔等若敢再犯,爷爷照样打得你们落荒而逃!”
“没错!我们是英雄哈哈哈哈!!”
“区区魔族,来一次打一次!!”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喔!!!”
欢声笑语不断,除了胡言乱语泄愤般的呼喊,间或闪过一阵低低的呜咽。
“上天保佑,感谢上天保佑……”
这一仗,他们打得不可谓不辛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再晚一些,北境被破乃是必然。
伤亡,自然也是有的,但好在一切都安然度过了。
对啊,上天保佑,真是上天保佑。
每张喜悦的脸上,也闪过最真挚的虔诚。
上天保佑?
怎么会是上天保佑呢?
这世上如果真有上天这种东西,又怎么会有杀戮,怎么会有战争,怎么会有失意,怎么会有不幸。
所以上天保佑这种说法,孟逍遥向来不信的,更何况……
人群中,孟逍遥神情怔怔,仍抬头看着天际,那剑的轮廓……
是……
清灵剑。
从苍吾到北境,一路同行,那女子剑不离身,她不会看错。
四周的欢呼声将人淹没,远处魔军如潮汐褪去,所有人都洋溢在喜悦中,可孟逍遥看着越来越明显的异像,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死守北境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没错,可还有一个人,跟这里死守的每一个人一样,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魔都。
也许,她从没想过要回来。
说不清心底是如何滋味,只是连口中腥气十足的血水也忘了吐,早已麻木僵硬的手仍死死握着剑,若是放开了,只怕整个人也要跌倒在地。
孟逍遥简直要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满脑子想的都是:
清灵君找她要的同生同死符,用上了吗?
那她还会回来吗?
另一边,季修林也怔怔看着天际,孟逍遥认出了剑,他自然也认得出来。
那女子几日前离开,此时联想到魔都上空的剑影,又想到魔军的撤退,心底有什么念头飞快闪过。
季修林张着嘴,心中思绪乱如麻,反应过来后多日苦撑的疲惫甚至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心颤。
北境是距离魔族最近的地方,几百年前顾浮岚和孟凡辽潜身入魔都,联手刺杀魔王从而逼退魔军阻止大战的故事,他不知听了多少遍。
所以这一次,变成了顾浮岚的弟子吗?
“师父!!!”
猛地,城墙上方响起一阵鬼哭似的嚎叫,孟逍遥随众人一齐转过头,不少赤霄弟子腿还打着摆子,颤巍巍撑着起身,神情紧张地东张西望。
“怎么了?!”
“魔族又打过来了吗?!”
倒是没有看见魔族的踪迹,只见一个高壮的体修连滚带爬朝城墙后方跑去。
他声音里带着许久未饮水的干裂和嘶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鬼嚎般的声音却久久回荡。
“师父!!!这不公平!!!”
“师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父,我要去救人!!让我去救人!!!”
一连三声哀嚎,一连三句师父,再看那男子背影,孟逍遥想起来,是那个倾慕秋宴的体修。
周围赤霄派弟子面露疑惑,有人低低问,“季师兄这是怎么了?他嚷嚷着要去救谁呢?”
旁边的人也脸色讶然,摇头,“不知道,累出幻觉了吧?这几日季师兄就没合过眼,身上的伤也是最多的。”
不远处苏杨看着师弟风一般地跑了,余光再看天边的异像,也猜到几分,不由得面色嘁嘁。
几位知情的长老脸色同样沉重,看着魔都的方向神情悲怆。
男子一溜烟儿狗似地飞奔,孟逍遥看得有些想笑,却鼻头微酸。
好在还是有明眼人能够看出来,这场胜利真正的原因。
手中的剑用力往下一贯,她血红的赤云“锵”地咋在地面,孟逍遥撑着剑跟了上去。
对啊,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也许能试着救人呢?
她的符咒,还是很好用的,也还有很多能用……
孟洛带着一行人赶到北境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混乱嘈杂的情景。
似乎有人在哀嚎大叫,但更多的欢呼庆贺声将之淹没。
视野内,赤霄派的大楼空空如也,北境城墙上方却黑压压的人挤人,距离远他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看到黑乎乎的残影。
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般。
大战?他跟着秋宴的灵鹤传讯一路找来,找到北境附近便丢了联系,左思右想中,便带着人手干脆进入北境,没想到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莫非,北境出事了?
孟洛眉心一跳,急忙带着人冲上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雪地……
不多时,赤霄派掌门妙凌空领着孟洛一行人登上城墙,身后还跟着季修林和孟逍遥。
看着一地或躺地或靠墙的弟子们,妙凌空摸了摸胡子,赤霄的人急急想要站起身行礼,许多人一动身便牵扯到伤口,城墙上顿时又是一阵痛呼。
见状妙凌空摆摆手,余光扫过自家几乎要急哭的没出息的小弟子,看向天际的神色多了丝惆怅。
那边,异像已经消失了。
那女子,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真的要去吗?
摸着胡子,心也便犹豫起来。
“师父!”
身后传来一声催促的喊,中气十足,惊得妙凌空身躯一抖。
再看那苍吾宗来的执事,本就死板的娃娃脸此刻也挂上不耐。
哎。
罢了罢了。
他也老了。
这些事,是该交给年轻人来,比如那个叫秋晏的女子,若他还是那个年纪,说不准也会拼一把,但现在的他却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