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爷爷没弄明白萧炀这个问题的用意,如实相告。
“他只知道你的第一层身世,第二层不知道,至于转命之术,他是白鹿的老师,可能听说过,但肯定没有修炼之法。”
萧炀轻叹口气,像是什么极其期待的事情落空。
“那他就是猜到了……真不愧是能自创诚明诀的人,好厉害,孟老师呀……您去世之后,依然还在给我上课……”
覃爷爷愈发疑惑,“修贤一朝入圣的事我知道,确实了不起,但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萧炀没回答,就这么站在床边,陷入了回忆之中。
……
“葫芦与你个性相符,表面不显眼,实则内藏乾坤,又是你从小贴身之物,此命宝选的极好。《道德经》有一语,用于形容你和葫芦甚是贴切,光而不耀,静水流深,可取名为——耀深。”
……
“你双目似玉石般清澈透亮,又能闪烁翠绿光芒,李白《上云乐》有云:碧玉炅炅双目瞳,取名玉炅之瞳如何?”
……
“你抬头,能看到什么?”
“太阳。”
“你这门术法潜力极大,乃是三伏天的一场造化,就叫伏化之术吧。”
……
萧炀双眸中蕴含的意味连连闪烁,自顾自呢喃道:“光而不耀……炅……太阳……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闻言,覃爷爷微怔。
他在初见孟修贤时,便觉得这位年轻人不凡,后听闻五步入甲,三象齐身,以臻元之境硬刚不知常,挽救白鹿学院于危难,光荣身陨等等事迹之后,更是连连长叹,直呼痛哉惜哉。
修贤竟能猜到小样第二层身世?
回想起那位曾造访过黄粱水果店的方脸男子,覃爷爷心中百感交集。
孟修贤博览群书,曾在古籍上看到过关于转命之术的记载,只是没有修炼之法。
他知道萧炀的第一层身世,也见过望舒去世时九寰局发的讣告。
他还知道萧炀和卿伊瑟的档案以及卿伊瑟跟抹雀楼关系匪浅。
入学测试时,他通过在监控室里敏锐察觉到卿伊瑟第一次看到萧炀的不寻常反应。
再一推敲,孟修贤便确定了卿伊瑟就是望舒转世,萧炀是扶光转世。
耀深葫、玉炅之瞳和伏化这三个名字,都是萧炀找孟修贤取的,而这三样东西不属于别人,专属于萧炀。
孟修贤取名时便故意都暗含日光、太阳之意。
萧炀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孟修贤确实是真正的高人。
心细如发,才高八斗,实力高强,师道楷模。
有些事,当时惘然或不察,在之后遽然醒觉,便觉回味无穷,深有感触。
在意识到孟修贤早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之后,萧炀心中亦清明不少。
他又想通了好多事。
萧炀记起两年多前军训引元仪式时,他正是因为看太阳,才成功自创出了端诀。
以及入学初期,萧炀总觉得对个性清冷之人格外注意,这是因为他前世所修乃阳之法则,阴阳相吸。
还有交流赛最后时刻,他和陆行简二人皆在天贯峰顶重伤倒地,濒临死亡,正是因为太阳出现,光照大地,给了萧炀一丝暖流和力量,才重新站起来获得了冠军。
这一切……原来都是因为我前世是那位如太阳一般的甲九强者吗……
唰。
萧炀的脑海因孟修贤而不断翻涌之际,一束光忽从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刚好映在萧炀的胸口和侧脸。
三位亲人轮番交谈,不知不觉竟已破晓。
那一缕晨光划破黑夜,带给了萧炀几天以来的第一丝温暖。
覃爷爷缓缓走到窗边,幽幽道:“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昨日之深渊,他日之浅谈,少年,当追光而行!”
唰!
覃爷爷将窗帘猛地拉开,晨光倾泻而至,填满整个房间。
萧炀望着天边如红玉般初升的朝阳,耳旁似是回荡起孟修贤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是曾在那个很真实的梦境中说的八个字。
日升月落,总有黎明。
第545章 活着
告别覃爷爷之后,一整夜没睡觉的萧炀将门反锁了起来。
他在房间内踱步,时不时站在窗边眺望远处。
脸上偶尔会有思索的神情,也会忽然之间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什么痛苦的事。
就这样在房间里纠结辗转一个多小时,街道上已经响起小贩的吆喝声。
“豆浆油条小笼包,煎蛋米粉来一套!”
萧炀双眼一凝,用伏化包裹自己,进入了耀深葫中。
黑暗的空间里,堆积着各种东西。
有橙汁,有金属盒,有棉被,有自行车。
还有一个人。
纪琳被萧炀放进耀深葫里已将近三天,脸色憔悴,皮肤暗黄,神情呆滞地坐在地上。
望着那张跟卿伊瑟一模一样的脸庞,萧炀面无表情,看不到任何情绪。
这几天,萧炀能感应出来,纪琳滴水未进,没有吃一口东西。
不是萧炀一直在用欢颜固定身纪琳,而是纪琳自己在绝食。
萧炀扯了张椅子来坐到纪琳面前,沉声道:“我刚才想了很久,仔细回忆了一遍关于你的所有细节,对你的印象没有任何改观,你真该死。”
纪琳就像一具木偶一样,没有回应。
萧炀继续说道:“唯一让我对你这个人有点不同看法的原因,是你姐的日记,她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你知道吗?”
纪琳仍沉默不语。
啪!
见纪琳抗拒交流,萧炀抬手一巴掌扇在纪琳脸上。
这一巴掌像是把纪琳从失神状态中打醒,被扇偏的头缓缓扭了过来,盯着萧炀,眼里没有恨意,只是木然到极致的冷漠。
“我不知道。”
几天没喝水而开裂的嘴唇,说出嘶哑的声音。
萧炀抬手拿了瓶矿泉水丢给纪琳。
“喝!”
纪琳没伸手去接,任由水瓶砸在自己身上,滚落在一旁。
“杀了我。”
萧炀冷冷道:“你要是想死,这几天早就动手自己解决,这时候了还玩茶艺,你真是无可救药。”
纪琳蹙眉,低声道:“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试试十几年以来一直活在一个人的阴影下是什么滋味?
“我曾经也很想当一个听话懂事的乖妹妹,可是她呢?她就像一个老人一样,明明只大了我几分钟,凭什么我做什么在她眼里看来都那么幼稚?
“是,从小到大她是很照顾我,我出了什么事她都会帮我,还会故意输给我,可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想跟她一起玩过家家,玩玩具,给心爱的布娃娃一起打扮,一起搭配喜欢的衣服!这些正常的姐妹生活!我一点都没有体验过!
“她总是以一个长者的姿态俯视我,让我自己去玩,不跟我交心,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说到最后,纪琳情绪激动,用沙哑的嗓音嘶吼。
萧炀当然知道这些。
他刚才在房间里踱步良久,就是在重新考量纪琳这个人。
萧炀将自己代入纪琳的视角去尝试换位思考。
确实,纪琳会有今天这样仇视姐姐的扭曲心理,跟卿伊瑟是望舒转世脱不了干系。
然而全部都怪在卿伊瑟身上吗?
卿伊瑟从小殴打辱骂纪琳了吗?
冷嘲热讽了吗?百般刁难了吗?
都没有。
卿伊瑟除了没有给足纪琳姐妹之间那些温馨,身为姐姐的义务她都尽到了。
可让心理年龄已经一百多岁的卿伊瑟,陪着三五岁的纪琳一起玩过家家……
站在卿伊瑟角度,玩个几次可能还行,天天被缠着玩一些孩童之间的游戏,她实在受不了。
站在纪琳角度,真的因为姐姐不跟你玩游戏,就可以仇视至此?
萧炀不这么认为。
说到底,萧炀觉得还是纪琳的嫉妒心在作祟。
长时间不如姐姐,屡屡奋起追赶都看不到一点接近姐姐的希望,纪琳才会视亲姐为万恶之源。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望舒修炼转命之术,也不会有纪琳这个个体。
这其中的因果关系,萧炀捋了很久都没捋清。
故而他愈发理解为何要将转命之术列为禁术。
这门术法,确实不该存在。
萧炀漠然道:“你怎么恨她都好,也是你跟她的事,为什么要伤害姑姑?”
纪琳将头偏过一旁。
“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两种中药会对姑姑有损伤,随你们怎么去查都好。”
萧炀淡淡道:“这样你就没错了?无心之失,就可以不追究吗?犯错之后要有认错改错的态度,你有吗?你受你姐那一巴掌,一点不冤。”
纪琳轻哼一声,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犯了错,可她就可以打我了?我对不起姑姑,我会去弥补,我违反了校规,哪怕开除我也认,她凭什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