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问了之前跟他一起务农的同伴,他们说,阿涛在给我寄包裹的七天前,接了一个去很远的地方找药材的任务,有很高的的报酬,还说他准备回来后就娶我……而我已经决定好,只要跟他一见面,就跟他说要成为他的妻子……
“为什么……为什么就差那一天时间……我们就可以成为幸福的夫妻……为什么老天爷不能多给我一天时间……哪怕就一个时辰也好,我只是想体验一点温暖……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芊芊已经泣不成声,老武、萧炀和团子三人皆动容不已。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如果,阿涛没有接那次任务,没有那么着急去赚芊芊赎身的银子,他也许就不会被咎附身,他们两人可以顺利成婚,在这茫茫人世间成为彼此唯一的依偎,只羡鸳鸯不羡天仙。
可如今,却只剩唏嘘,空余悲凉……
芊芊一直沉浸在虚假的美好幻想中,不愿意接受阿涛已经变成咎的事实,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温存,饱受世态炎凉的她也甘之如饴……
为此,她一直强颜欢笑,自欺欺人。
直到刚才团子和萧炀现身,阿涛毫不犹豫挟持她,弃她的性命于不顾,甚至想刮花她的脸。
那一刻,芊芊的梦才醒了……
面对芊芊这听者伤心,闻者流泪的经历,老武深深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道:“的确是个苦命人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怀了他的孩子。”
此话一出,萧炀和团子都大吃一惊,瞪大双眼看着坐在地上如丢了魂般的芊芊。
芊芊揉了揉自己的小腹,凄凉一笑。
“我只是想体验一次,以爱为前提的行房是什么滋味,我不后悔。”
老武双眉紧皱,沉声喝道:“你不后悔,可是想没想过其他人!他这三个月残害的其他人有多少你知道吗!他们就不是命吗!”
老武这严厉的斥责,把萧炀和团子从悲伤的氛围中吼醒。
是呀……芊芊的确身世凄惨……可是如果她在发现阿涛可能被咎附身的第一时间,就去城里报告九寰局,那之前帮助李千机逃跑的那个农夫大叔可能就不会死,这三个月来被他暗中残害的其他人也不会死。
说起来,芊芊的确是需要负责任的。
并且最麻烦的是……芊芊怀孕了,还是在阿涛变成咎之后才同房怀孕的。
咎附身人类,是通过侵占命魂,从而取代另外的二魂七魄。
在刚刚受精之初,受精卵混沌未分,是没有三魂七魄的,随着慢慢发育,胎儿成型,才会渐渐有命魂的雏形,出生后才会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
第一学年下学期的咎学课上,吕思卿讲过咎怀孕的几种特殊情况。
一种是母亲是咎,父亲是正常人,这是最少见的一种,怀孕后如果生下来,孩子会是癸级一阶的芽咎,母亲安然无恙。
另一种是父亲是咎,母亲是正常人,也就是芊芊和阿涛这种情况。
由于从受精卵开始就已经被咎污染,成为胎儿后,父亲是什么种类什么元力等级的咎,胎儿都会继承。
这期间胎儿会不断从母亲体内汲取营养,甚至为了更早出生,到达一定等级,具备灵智的咎会开始吞噬母亲的三魂七魄。
一旦开始吞噬母亲的三魂七魄,被咎附身的胎儿就已经和母亲的三魂七魄绑定,如果感应到外界危险,会拉着母亲一起死。
芽咎或者低级咎,未必会懂得这么做,可是很不幸,阿涛是一个中级咎,是庚级的涡咎,已经具备这样的灵智。
最后一种,也是最麻烦的一种,母亲和父亲都是正常人,怀孕之后,母亲被咎附身了。
这种情况下,由于有母亲的三魂七魄保护,一个咎是无法直接附身胎儿的,只能先附身母亲,除非有两个或多个咎,可一般情况也没有哪个咎会蠢到去附身一个毫无行动能力的胎儿。
母亲被咎附身之后,胎儿还是可以正常生长和出生,出生后是正常人,只是……被咎附身的母亲可以随时结束胎儿的性命。
所以九寰局有规定,有身孕的女性除咎师,不可以参加正式的除咎任务。
生无可恋的芊芊,面对老武的责问并未表现出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只是戚戚然道:“我知道我犯了错……这些日子来,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反正已经命不久矣,就当……给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偿命了!”
说罢,芊芊拔下头上的发簪就朝自己的脖子刺去!
嚓!
尖锐的发簪在离芊芊脖子一寸处生生停下。
老武目光凝重,缓缓走到芊芊身后,将她手中的发簪夺过,重新给她盘好头发,露出萧炀和团子从未见过的温暖笑容,柔声说道:“别弄花了妆容。”
萧炀和团子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忍再看,偏过头去。
心如死灰的芊芊,眼中没有丝毫恐惧,甚至感激地看了一眼老武,嘴角扬起解脱般的浅笑。
啪!
老武闭上双眼,紧皱双眉,一掌震散了芊芊的三魂七魄,也杀死了她腹中尚未完全成型的涡咎胎儿。
接着,三人将阿涛和芊芊的尸首埋在了一起,埋在那片竹林下。
老武先前在杀阿涛的时候,就只是拧断了脖子,他是有意想给阿涛和芊芊留下身前完整的模样。
站在墓前,老武微微仰头,轻声呢喃道:“这对苦命鸳鸯,生前未曾成眷属,死后……就让他们一家在此地长眠吧……”
竹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声,像是在呜呜咽咽地哀痛。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第195章 并元之术
回到怀素义庄后,三人都默不作声。
气氛很沉闷,团子不再蹦蹦跳跳,安静地蜷缩在木凳上,下巴搭着膝盖,撅着小嘴,眼中带着泪光。
老武躺在摇椅上,慵懒地晃着。
萧炀低着头,微微皱眉,轻声问道:“老武,你说……咎真的有会被除尽的那一天吗?”
老武一边晃,一边缓缓开口。
“这大千世界,有光有风,有山有水,何其美好?既然有美好,就一定会有丑恶,咎,就是那亘古长存的丑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就算将所有平行世界里的咎都杀光,在未来的某一刻,还会有新的咎滋生,所以……道存咎存,道亡咎亡。”
萧炀不禁追问:“警察抓不完所有的坏人,医生救不了所有的病人,那……除咎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摇椅渐渐停了下来,老武偏过头,直视萧炀,淡淡说了八个字。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轰——!
萧炀脑中好似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伫立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双目大睁,嘴唇微张。
良久,萧炀感觉好似抓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契机,他需要立刻……闭关。
他没说一句话,转头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团子还想追上去,着急道:“小样哥……”
“别去吵他。”老武阻止了团子,“这小子好像悟到了些什么,由他去。”
萧炀进门后立刻盘腿坐在床上,进入谛观状态。
早在放麑院时,彭忆慈对他和卿伊瑟二人特训束元之术,萧炀就隐隐觉得体内元力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起初他没当回事,以为是高强度的训练导致的。
直到刚才,老武一语惊醒梦中人,萧炀才意识到他的元力到底怎么了。
萧炀体内的元力……活了。
就像一个个欢呼雀跃的细胞一样,有了自己的生命。
此刻在谛观状态下,萧炀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亲切,就连常人避之不及,视作不祥的冰冷棺材,在萧炀眼里都像温馨暖和的软床。
萧炀尝试让元力建立和任何物体的联系,元力浸入之后,竟可以在每个物体中畅游无阻,就像在萧炀自己体内一般顺滑。
这种水乳交融之感,比初次悟到谛观时更加浓烈,又更加温和。
萧炀沉浸在这奥妙的状态当中,完全忘记了时间流逝。
……
七天之后。
这七天内,萧炀没吃一点东西,没喝一口水。
老武和团子都没有去敲过门,直到老武盘算着以辛级的肉体,应该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才准备叫团子去喊醒萧炀。
团子刚朝门口走去。
嘎吱——!
门被拉开了,萧炀出现在门口。
面黄肌瘦,胡须长了出来,头发油的发亮,嘴唇开裂,就像很久没下过雨的黄土地。
可是,萧炀的眼睛明亮如星,完全没有一点浑浊和黯淡,清澈到无一丝杂质。
萧炀嘴角挂着淡淡的浅笑,似乎颇为享受。